第五十四章 带路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15 22:35:26 字数:4214

久世怜司进门,手里拿着一卷细绳捆好的文书,身后跟着个穿灰衣的男人,袖口扎紧,鞋边沾着干泥。

“让几位久等了。”

灯里把桌上的验看记录转了过去。

“我们想问的是这份。”

“我看过了。”

怜司没有坐,先将手里的文书放到旁边,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

“松浦,当日走到哪里,请你在图上指一下。”

男人向几人行过礼,俯身辨认附图。

他的手指从入口往里移,到一处转角便停住了。

“这里有旧检修口,进去看了水,出口也通着。”

灯里看向他的手。

“后面呢?”

“后面没走。”

景真将那张验看记录拿起来。

“这里写的是内道已经验看。”

男人看了一眼纸,又望向怜司。

怜司的目光仍在图上。

“问的是你,照当日做过的说。”

“当日叫我去看清石有没有堵着进水的地方,那里原本就窄,掉几块大石进去,水便不好走。”

松浦用手指沿入口比画了一下。

“我进去把近处都看了,检修口外头也看过,没发现新掉下来的石头,回来便报了。”

“所以,你验的是清石之后,近处有没有受影响。”

灯里问。

“是。”

“没有验整条旧道。”

“没有,深处得另外备东西。”

怜司拿过那张纸,看了片刻。

“你回来是向谁报的?”

松浦说出一个名字。

怜司将名字记在纸边,随后把记录放回灯里面前。

“这一份写得太宽了,我会让经手的人补清楚,上次取图时也该把验看的范围一起说明白。”

他拉开桌边的坐垫坐下,灰白狩衣的袖口收拢在腕侧,浅蓝的内领随着俯身的动作露出来。

“澄江小姐带回来的刻记,是哪一处?”

灯里展开拓纸。

“这里。”

松浦靠近看了看,摇头。

“没到过那里。”

“往里面走,还缺什么准备?”

景真问。

“灯,绳子,最好得有熟悉旧道的人同行,深处有一道矮口,进去便得弯腰,有些地方看着能踩,下面其实空着。”

松浦指向旧图。

“这图没把高低画出来,照着它走不成。”

“你认得路吗?”

“近处认得,后面不敢说全。”

景真没有再追着他问,将图重新放平。

怜司看向灯里。

“这样,我请熟悉旧道的人再进去一趟,把澄江小姐找到的地方也看过,结果出来后,我让人送去。”

灯里没有立即应声。

她将拓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指尖压在那道黑色的凹痕旁。

“我想一起去。”

怜司抬起眼。

“你要进去看?”

“师姐找到刻记的位置,要同里面的水路对上,仅凭这个,我没法判断她看见的水痕是怎么留下来的。”

“准备看哪些地方?”

灯里伸手找笔。

景真把笔递到了她手边,笔尖已经蘸过墨。

她接过来,在图旁的空白处落笔。

“先找这面旧墙,确认刻记还在原位,再看水从哪里进、往哪里退,如果后面补过墙,就得知道补到了什么高度。”

怜司听完,指着她最后标下的一处。

“这里若走不通呢?”

“先看到能到的地方,剩下的再想办法,不能把没看过的也算进去。”

“旧道里有些位置难走,去了未必能把想看的都看全。”

“路怎么走,请熟悉的人先说清楚。”

景真开口。

“她要看的地方,我陪她去。”

怜司的视线从他腰侧的太刀上掠过,又回到桌面。

“御门公子会水?”

“会。”

“水下也能顾得上旁人?”

“带人回来没问题。”

景真答得很平常,灯里却把刚写完的纸往前推了推。

“若水位不合适,就不往里走,我还没看过那里的结构,不能先拿自己试。”

景真看向她。

灯里迎着他的目光,补了一句。

“有些地方人过去了,原来的水路也会被碰坏,回来以后反而查不清。”

“那便先听你的。”

他应下,又低头看她在图上标的地方。

灯里准备落下最后一笔,笔尖却有些干了,她下意识往砚台原本摆着的位置伸手,才发现砚已经被景真托在手里。

他将砚送近。

她蘸好墨,写完后把笔搁下,又从他手中接过砚,放在两个人之间。

“放这里就好。”

“方才纸铺得太满,怕碰翻。”

景真收回手,指侧还留着上一回递纸时沾到的墨。

灯里看了一眼,把挡住空处的布包也挪开了。

怜司等她收好笔,才转向松浦。

“你去问一下熟悉旧道的那位,明早能否同行,照明和绳具也一起备好,水位要在出发前重新看过。”

松浦应声出去。

怜司这才向几人解释,今日即便临时凑齐东西,等人回来,再往旧堤走,留给查看的时间也不多,深处没有天光,外面的人却需要看得清水面的变化。

“明早更妥当些,若临时涨水,便不能照原定的时辰进去。”

灯里点头。

“师姐也去。”

“当然,刻记是她找到的,让她带我们认位置,比拿着纸猜要快。”

灯里原本还准备解释的话没有说出口。

怜司望见她稍稍放松的神情,伸手将桌边快滑下去的纸卷扶正。

“还有什么要提前准备的,你一并说,我叫人去找。”

灯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开始询问绳具与灯盏。

景真在一旁听,问到需要从外面固定的位置时,也跟着确认了几句。

纱弥一直等他们说完,才将自己的纸摊开。

“主祭大人,我再问几件小事。”

“请说。”

“明早在哪里碰面?”

“社前,到时一起过去。”

“带路的人若换了,我们向谁确认?”

怜司看了她一眼。

“还是来这里,我会交代清楚,不让几位到了河边再找人。”

“那我们自己要带的,就是灯里方才说的那些?”

“其余由社里备。”

纱弥将这些写下,笔尖在空处停了停。

“路上的图能借一张吗?不用内道的,这张旧图与现在的街道似乎不太一样,我怕走错。”

“有新画的简图,不过不在这里。”

怜司抬手叫住门边的青年,请他去取,随后目光落在纱弥压在肘旁的纸上。

“方才问搬料的人,也是你去的?”

“嗯,他们都在院里,找起来方便。”

纱弥将记录递过去。

“有些人记不清,我就没写在一起,能说清位置的放在这边。”

怜司接过纸,一页页看下去。

他的手指白净修长,翻页时只捏着边缘,看到中间一行,动作停住。

“是这个人?”

他指向一个名字。

“肩上搭着灰布,左边袖口破了一块?”

“是他。”

“仁助的仁,没有右边这一点。”

纱弥低头看了一眼。

“我只听见读音,没问他怎么写。”

怜司取笔,在名字旁边补了个字,没有直接涂掉她原先写的。

“下次找人,用这个问就好。”

“多谢。”

纸递回来,纱弥的手指恰好接在他刚才捏过的位置。

他松手很及时。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近处比隔着院子看时更明亮,日光从侧面落进去,瞳孔的颜色便显得深了些。

纱弥将纸放回桌上。

他知道这些人的名字。

至少,知道自己问过的这几个。

她把改过的字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起。

松浦回来时,明早带路的人已经问定,器具也有人去准备。

灯里又核对了一遍需要碰面的时辰,随后收好师姐的拓纸。

“那我们先回去告诉师姐。”

景真跟着起身。

走出文书房,灯里没有立即往院门去,而是在外廊叫住了他。

“御门公子,明天有一件东西,可能得请你帮我固定。”

“什么东西?”

“我用来认水向的,等会儿回去拿给你看,绳子得从这里绕过去,不能全绷紧。”

她用手比了个大致的形状。

景真看了片刻,把自己腰边垂下的一小段系绳提起来。

“像这样?”

“还要留一点。”

灯里伸指隔开两段绳子,景真便照着她的动作松开些。

纱弥站在门边,看着灯里的手离开之后,景真还低头试了一次。

她转回身。

“我等图就好,少爷,您同灯里先看那个吧。”

景真应了一声,把绳子放回去,随灯里走到不妨碍别人经过的廊柱旁。

屋里的人已经开始归拢文书。

纱弥没有催,站在桌边,把最后一点墨迹晾干。

怜司从她身旁经过,捡起桌角遗落的布带,将一摞册子重新束好。

“还有要问的?”

“是有一件。”

纱弥抬起脸。

“以后若只是问些搬运、用料的小事,我直接来找这边的人,可以吗?总请您过来,也耽搁您的事情。”

“当然可以。”

怜司将册子放进架中。

“找方才替几位取文书的村濑,他若答不上,会去问经手的人。”

“我记下了。”

“不过,若换了要问的地方,也同他说一声。”

纱弥的笔尖顿了顿。

怜司转过身,语气仍很自然。

“有些旧册不放这里,找对了地方,便不必白等。”

“原来如此。”

她在纸上添好名字。

“我还以为所有的都在这些架子上。”

“这里放的,多是近几年常用的,再早的有另外存放的地方。”

怜司看了看她手里已经折过的记录。

“你记东西倒仔细。”

“人一多,就容易混。”

纱弥吹了吹尚湿的字。

“我回去说错了,还得再跑一趟。”

青年拿着简图回来,怜司接过,先摊开看了一眼,确认上面标着新修的路,才递给她。

“旧渡口走这里,你们方才去船具铺,应当经过这条巷子。”

纱弥认出澄江住处附近的街口,点了点头。

“看明白了。”

她将图收好,却没有立即走。

“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请讲。”

“院里那位仁助,刚才问话耽搁了他一些时间,他家中有人等着用药,药已经买了,还没送回去。”

怜司看向窗外。

纱弥也跟着望去。

那个男人正在木料旁边帮忙,药包放在檐下,他时不时往那边看上一眼。

“若今日的活不是非他不可,能不能让他早些回去?”

她收回目光。

“方才见他怕药包压坏,却又不好先走,我便多嘴问一句。”

怜司没有立即答应替人放行,而是叫来了管事。

“仁助这边还剩多少活?”

管事在门口站定。

“他刚才也来问了,剩下的木料要抬进去,等那边空了就能做。”

“缺他一个做不成?”

“换个人也成。”

“那便换,叫他先把药送回去。”

怜司说完,又问了一句今日工钱如何算。

管事回答之后,他点头。

“依已经做的结清,若还要请他来,把时辰说好,别让人在这里空等。”

“是。”

管事转身往院里走。

纱弥看着那人的背影,随后向怜司欠身。

“多谢您。”

“问完话也惦记着人家的事,倒省得我再问一遍。”

怜司将剩下的文书抱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明日若有变动,我会让人去住处告知,几位不必一早赶来扑空。”

纱弥报了他们暂住的地方,才拿着简图离开。

外廊上,灯里正在向景真说明那件器具不能碰水的位置。

景真听见脚步,转头问她。

“拿到了?”

“拿到了,还问清了以后找谁。”

纱弥扬了扬手里的纸。

灯里往旁边让出位置,三人一同往院门走。

木料堆旁,仁助已经拿起药包。

他把原先搭在肩上的灰布铺在掌心,托住纸包,低头检查了一遍破口,确定没有散开,才向管事道了谢。

经过纱弥身边时,他认出了她。

“姑娘,您那张纸,回头我……”

“拿着吧,别再挤坏了。”

男人忙点头,抱稳药,快步往门外走。

他的脚跨过门槛。

没有停。

衣摆被门边伸出的木刺挂了一下,他回手扯开,连头都没再往院里转。

纱弥站在原处,看他混进街上的人里。

有人接了他的活。

管事准他离开。

主祭也发了话。

她的指尖在折起的简图上轻轻划过。

方才让他回家时,为什么不走呢?

究竟是需要有人接手,还是需要有人允许?

又或者……

“纱弥。”

灯里在门外叫她,怀里抱着那包拓纸。

“你认得他?”

“刚才问过话。”

纱弥抬起头。

“家里有人等药,总算能回去了。”

灯里朝男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就好。”

景真替两人扶住被风吹回来的院门,等她们走出去,才松开手。

门扇缓缓合拢。

纱弥最后回望了一眼。

屋内,怜司正低着头,听管事说话,束在颈后的蓝发落在浅色衣领上,手里仍拿着他们方才看过的那张验看记录。

隔得远,听不见声音。

她转回脸,将简图递给灯里。

“师姐还等着,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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