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世怜司进门,手里拿着一卷细绳捆好的文书,身后跟着个穿灰衣的男人,袖口扎紧,鞋边沾着干泥。
“让几位久等了。”
灯里把桌上的验看记录转了过去。
“我们想问的是这份。”
“我看过了。”
怜司没有坐,先将手里的文书放到旁边,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
“松浦,当日走到哪里,请你在图上指一下。”
男人向几人行过礼,俯身辨认附图。
他的手指从入口往里移,到一处转角便停住了。
“这里有旧检修口,进去看了水,出口也通着。”
灯里看向他的手。
“后面呢?”
“后面没走。”
景真将那张验看记录拿起来。
“这里写的是内道已经验看。”
男人看了一眼纸,又望向怜司。
怜司的目光仍在图上。
“问的是你,照当日做过的说。”
“当日叫我去看清石有没有堵着进水的地方,那里原本就窄,掉几块大石进去,水便不好走。”
松浦用手指沿入口比画了一下。
“我进去把近处都看了,检修口外头也看过,没发现新掉下来的石头,回来便报了。”
“所以,你验的是清石之后,近处有没有受影响。”
灯里问。
“是。”
“没有验整条旧道。”
“没有,深处得另外备东西。”
怜司拿过那张纸,看了片刻。
“你回来是向谁报的?”
松浦说出一个名字。
怜司将名字记在纸边,随后把记录放回灯里面前。
“这一份写得太宽了,我会让经手的人补清楚,上次取图时也该把验看的范围一起说明白。”
他拉开桌边的坐垫坐下,灰白狩衣的袖口收拢在腕侧,浅蓝的内领随着俯身的动作露出来。
“澄江小姐带回来的刻记,是哪一处?”
灯里展开拓纸。
“这里。”
松浦靠近看了看,摇头。
“没到过那里。”
“往里面走,还缺什么准备?”
景真问。
“灯,绳子,最好得有熟悉旧道的人同行,深处有一道矮口,进去便得弯腰,有些地方看着能踩,下面其实空着。”
松浦指向旧图。
“这图没把高低画出来,照着它走不成。”
“你认得路吗?”
“近处认得,后面不敢说全。”
景真没有再追着他问,将图重新放平。
怜司看向灯里。
“这样,我请熟悉旧道的人再进去一趟,把澄江小姐找到的地方也看过,结果出来后,我让人送去。”
灯里没有立即应声。
她将拓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指尖压在那道黑色的凹痕旁。
“我想一起去。”
怜司抬起眼。
“你要进去看?”
“师姐找到刻记的位置,要同里面的水路对上,仅凭这个,我没法判断她看见的水痕是怎么留下来的。”
“准备看哪些地方?”
灯里伸手找笔。
景真把笔递到了她手边,笔尖已经蘸过墨。
她接过来,在图旁的空白处落笔。
“先找这面旧墙,确认刻记还在原位,再看水从哪里进、往哪里退,如果后面补过墙,就得知道补到了什么高度。”
怜司听完,指着她最后标下的一处。
“这里若走不通呢?”
“先看到能到的地方,剩下的再想办法,不能把没看过的也算进去。”
“旧道里有些位置难走,去了未必能把想看的都看全。”
“路怎么走,请熟悉的人先说清楚。”
景真开口。
“她要看的地方,我陪她去。”
怜司的视线从他腰侧的太刀上掠过,又回到桌面。
“御门公子会水?”
“会。”
“水下也能顾得上旁人?”
“带人回来没问题。”
景真答得很平常,灯里却把刚写完的纸往前推了推。
“若水位不合适,就不往里走,我还没看过那里的结构,不能先拿自己试。”
景真看向她。
灯里迎着他的目光,补了一句。
“有些地方人过去了,原来的水路也会被碰坏,回来以后反而查不清。”
“那便先听你的。”
他应下,又低头看她在图上标的地方。
灯里准备落下最后一笔,笔尖却有些干了,她下意识往砚台原本摆着的位置伸手,才发现砚已经被景真托在手里。
他将砚送近。
她蘸好墨,写完后把笔搁下,又从他手中接过砚,放在两个人之间。
“放这里就好。”
“方才纸铺得太满,怕碰翻。”
景真收回手,指侧还留着上一回递纸时沾到的墨。
灯里看了一眼,把挡住空处的布包也挪开了。
怜司等她收好笔,才转向松浦。
“你去问一下熟悉旧道的那位,明早能否同行,照明和绳具也一起备好,水位要在出发前重新看过。”
松浦应声出去。
怜司这才向几人解释,今日即便临时凑齐东西,等人回来,再往旧堤走,留给查看的时间也不多,深处没有天光,外面的人却需要看得清水面的变化。
“明早更妥当些,若临时涨水,便不能照原定的时辰进去。”
灯里点头。
“师姐也去。”
“当然,刻记是她找到的,让她带我们认位置,比拿着纸猜要快。”
灯里原本还准备解释的话没有说出口。
怜司望见她稍稍放松的神情,伸手将桌边快滑下去的纸卷扶正。
“还有什么要提前准备的,你一并说,我叫人去找。”
灯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开始询问绳具与灯盏。
景真在一旁听,问到需要从外面固定的位置时,也跟着确认了几句。
纱弥一直等他们说完,才将自己的纸摊开。
“主祭大人,我再问几件小事。”
“请说。”
“明早在哪里碰面?”
“社前,到时一起过去。”
“带路的人若换了,我们向谁确认?”
怜司看了她一眼。
“还是来这里,我会交代清楚,不让几位到了河边再找人。”
“那我们自己要带的,就是灯里方才说的那些?”
“其余由社里备。”
纱弥将这些写下,笔尖在空处停了停。
“路上的图能借一张吗?不用内道的,这张旧图与现在的街道似乎不太一样,我怕走错。”
“有新画的简图,不过不在这里。”
怜司抬手叫住门边的青年,请他去取,随后目光落在纱弥压在肘旁的纸上。
“方才问搬料的人,也是你去的?”
“嗯,他们都在院里,找起来方便。”
纱弥将记录递过去。
“有些人记不清,我就没写在一起,能说清位置的放在这边。”
怜司接过纸,一页页看下去。
他的手指白净修长,翻页时只捏着边缘,看到中间一行,动作停住。
“是这个人?”
他指向一个名字。
“肩上搭着灰布,左边袖口破了一块?”
“是他。”
“仁助的仁,没有右边这一点。”
纱弥低头看了一眼。
“我只听见读音,没问他怎么写。”
怜司取笔,在名字旁边补了个字,没有直接涂掉她原先写的。
“下次找人,用这个问就好。”
“多谢。”
纸递回来,纱弥的手指恰好接在他刚才捏过的位置。
他松手很及时。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近处比隔着院子看时更明亮,日光从侧面落进去,瞳孔的颜色便显得深了些。
纱弥将纸放回桌上。
他知道这些人的名字。
至少,知道自己问过的这几个。
她把改过的字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起。
松浦回来时,明早带路的人已经问定,器具也有人去准备。
灯里又核对了一遍需要碰面的时辰,随后收好师姐的拓纸。
“那我们先回去告诉师姐。”
景真跟着起身。
走出文书房,灯里没有立即往院门去,而是在外廊叫住了他。
“御门公子,明天有一件东西,可能得请你帮我固定。”
“什么东西?”
“我用来认水向的,等会儿回去拿给你看,绳子得从这里绕过去,不能全绷紧。”
她用手比了个大致的形状。
景真看了片刻,把自己腰边垂下的一小段系绳提起来。
“像这样?”
“还要留一点。”
灯里伸指隔开两段绳子,景真便照着她的动作松开些。
纱弥站在门边,看着灯里的手离开之后,景真还低头试了一次。
她转回身。
“我等图就好,少爷,您同灯里先看那个吧。”
景真应了一声,把绳子放回去,随灯里走到不妨碍别人经过的廊柱旁。
屋里的人已经开始归拢文书。
纱弥没有催,站在桌边,把最后一点墨迹晾干。
怜司从她身旁经过,捡起桌角遗落的布带,将一摞册子重新束好。
“还有要问的?”
“是有一件。”
纱弥抬起脸。
“以后若只是问些搬运、用料的小事,我直接来找这边的人,可以吗?总请您过来,也耽搁您的事情。”
“当然可以。”
怜司将册子放进架中。
“找方才替几位取文书的村濑,他若答不上,会去问经手的人。”
“我记下了。”
“不过,若换了要问的地方,也同他说一声。”
纱弥的笔尖顿了顿。
怜司转过身,语气仍很自然。
“有些旧册不放这里,找对了地方,便不必白等。”
“原来如此。”
她在纸上添好名字。
“我还以为所有的都在这些架子上。”
“这里放的,多是近几年常用的,再早的有另外存放的地方。”
怜司看了看她手里已经折过的记录。
“你记东西倒仔细。”
“人一多,就容易混。”
纱弥吹了吹尚湿的字。
“我回去说错了,还得再跑一趟。”
青年拿着简图回来,怜司接过,先摊开看了一眼,确认上面标着新修的路,才递给她。
“旧渡口走这里,你们方才去船具铺,应当经过这条巷子。”
纱弥认出澄江住处附近的街口,点了点头。
“看明白了。”
她将图收好,却没有立即走。
“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请讲。”
“院里那位仁助,刚才问话耽搁了他一些时间,他家中有人等着用药,药已经买了,还没送回去。”
怜司看向窗外。
纱弥也跟着望去。
那个男人正在木料旁边帮忙,药包放在檐下,他时不时往那边看上一眼。
“若今日的活不是非他不可,能不能让他早些回去?”
她收回目光。
“方才见他怕药包压坏,却又不好先走,我便多嘴问一句。”
怜司没有立即答应替人放行,而是叫来了管事。
“仁助这边还剩多少活?”
管事在门口站定。
“他刚才也来问了,剩下的木料要抬进去,等那边空了就能做。”
“缺他一个做不成?”
“换个人也成。”
“那便换,叫他先把药送回去。”
怜司说完,又问了一句今日工钱如何算。
管事回答之后,他点头。
“依已经做的结清,若还要请他来,把时辰说好,别让人在这里空等。”
“是。”
管事转身往院里走。
纱弥看着那人的背影,随后向怜司欠身。
“多谢您。”
“问完话也惦记着人家的事,倒省得我再问一遍。”
怜司将剩下的文书抱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明日若有变动,我会让人去住处告知,几位不必一早赶来扑空。”
纱弥报了他们暂住的地方,才拿着简图离开。
外廊上,灯里正在向景真说明那件器具不能碰水的位置。
景真听见脚步,转头问她。
“拿到了?”
“拿到了,还问清了以后找谁。”
纱弥扬了扬手里的纸。
灯里往旁边让出位置,三人一同往院门走。
木料堆旁,仁助已经拿起药包。
他把原先搭在肩上的灰布铺在掌心,托住纸包,低头检查了一遍破口,确定没有散开,才向管事道了谢。
经过纱弥身边时,他认出了她。
“姑娘,您那张纸,回头我……”
“拿着吧,别再挤坏了。”
男人忙点头,抱稳药,快步往门外走。
他的脚跨过门槛。
没有停。
衣摆被门边伸出的木刺挂了一下,他回手扯开,连头都没再往院里转。
纱弥站在原处,看他混进街上的人里。
有人接了他的活。
管事准他离开。
主祭也发了话。
她的指尖在折起的简图上轻轻划过。
方才让他回家时,为什么不走呢?
究竟是需要有人接手,还是需要有人允许?
又或者……
“纱弥。”
灯里在门外叫她,怀里抱着那包拓纸。
“你认得他?”
“刚才问过话。”
纱弥抬起头。
“家里有人等药,总算能回去了。”
灯里朝男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就好。”
景真替两人扶住被风吹回来的院门,等她们走出去,才松开手。
门扇缓缓合拢。
纱弥最后回望了一眼。
屋内,怜司正低着头,听管事说话,束在颈后的蓝发落在浅色衣领上,手里仍拿着他们方才看过的那张验看记录。
隔得远,听不见声音。
她转回脸,将简图递给灯里。
“师姐还等着,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