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图在灯里手中展开,纸背还透着纱弥指尖的温度。
她沿着图上的街道看下去,找到船具铺的位置,又抬头望向路口。
“从这里穿过去,会近一些。”
景真侧身避开迎面挑担的人,往她指的窄巷里看了一眼。
“你以前走过?”
“以前这里没有路,得绕着那片院墙走。”
灯里指了指图上新添的线,收好纸,先往巷口去,景真跟在她身侧,走到横着晾衣竿的地方,抬手将低垂的衣袖拨开,让她从下面过去。
纱弥落后半步。
巷子另一端能看见河面,水光被两侧墙壁挤成窄窄的一道,走近之后,船具铺外堆着的木料便露了出来。
澄江已经将门后的湿绳取下,绕在膝上,听见他们回来,先看了一眼灯里怀中的纸包。
“问到了?”
灯里坐到她面前,将松浦实际验看的位置指出来。
澄江顺着她的手指看完,伸手拿过那张简略的验看记录,又缓缓放下。
“只到这里。”
“明早重新去看,我说了你也同行。”
澄江抬起头。
“什么时候?”
灯里报了约定的时辰,澄江便放开膝上的绳子,转身去取床边的箱子。
没有再说让她留在外面的话。
灯里将随身的布包解开,拿出一只比掌心略小的木框,框下悬着一枚薄薄的叶片,细绳从上面的孔里穿过,另一端绕在短柄上。
澄江接过去看了看,拇指捻过靠近孔口的那截绳。
“这里磨了。”
灯里凑近,果然看见绳面起了毛。
“我换掉。”
澄江的手已经摸向身边的线团,顿了顿,将木框放回她手里。
“细的在箱子底下。”
纱弥起身取来线团,又向铺子里借了一只水盆,倒进水后,灯里将木框放在盆沿,叶片垂下去,随着水晃了一阵。
“明天我在下面看这个,你替我留着上面的绳,别放得太松,也别收得太紧。”
景真从她手中接过短柄。
“我试试。”
灯里拨动盆中的水,叶片偏向一边,绳子随之绷起,景真的手指略一收,木框便跟着向他那边倾过去。
灯里伸手按住。
“太紧了。”
他松了些。
叶片落下去,碰在盆壁上,发出轻轻一响。
景真低头看着它。
“这比拉住人麻烦。”
灯里低下脸,肩膀却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
“你别同它较劲。”
她说着,从他指间抽出一点绳,指腹贴在绳上,等水重新动起来,才让那截细绳慢慢滑过两人的手。
景真没有再收紧。
叶片在水里转过一个角度,木框仍稳稳停在原处。
灯里的手离开了,他又试着放出一点,见她没有制止,才抬眼问。
“这样算学会了?”
“你再试。”
他便照着刚才的动作,又做了一遍。
灯里看他这回连水面起伏都留了余量,才将另一端也交过去。
“那你拿着,我换水。”
“才学会便要干活?”
“方才是你要试的。”
她端起旁边的水壶,唇边的笑还没收尽。
纱弥坐在另一侧,用剪子截下磨损的绑线。
木框上的结构并不复杂,可灯里方才说的几个地方,她还没全听懂,纱弥将旧绳穿孔的位置看清,照着重新绕了一遍,收紧后用指尖扯了扯。
结实是结实。
要拆时,却不好拆了。
景真偏头看见她正用指甲挑绳结,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给我。”
纱弥没有递过去,反倒把手连着木框一同送近。
“您指给我看,我再做一遍。”
景真看了看她。
“留着这个绳头。”
他的指尖从她按住的绳圈旁穿过,将一小段细线挑起来。
纱弥顺着他的动作松开拇指,那一圈便散了。
“绕回来时别把它一并拉进去。”
“这里?”
“嗯,压住再收。”
她重新做了一遍。
景真拿住另一端,稍稍用力试了试,随后指向她手里留下的绳头。
“现在拉。”
纱弥照做,结扣松开,细线从木框的孔里抽了出来。
她又绕回去。
这一次不用他出声,她已经知道该在哪里停手。
景真没急着移开目光,等她把绳结做完,才把手收回去。
灯里换好水,接过木框查看,将下面悬着的叶片拨正。
“可以了。”
纱弥捻着剩余的绑线。
“这些还能给我一些吗?我回去再练练。”
“拿着吧,别用那截磨坏的。”
灯里把线团往她那边推,又将剪下来的旧绳单独收起。
“这个留给我,省得混回去。”
澄江坐在旁边检查灯盏,听见几人的话,抬眼看了片刻,便将灯芯挑松,继续做手里的事。
屋里渐渐暗下来,纸上的字开始不容易辨认,准备妥当后,他们才起身告辞。
晚饭在住处吃。
灯里还惦记着明日的器具,景真却在她将碗放下时,指了指桌边没有动过的菜。
“那个也是你的。”
“我知道。”
她坐回去,把最后一点饭吃完。
纱弥看着她重新拿起筷子,便也没急着收桌上的东西,等灯里夹完菜,才将摆在旁边的布包递给她。
“明早的都在这里了。”
“辛苦你了。”
“您早点歇着,别回去又拆一遍。”
灯里抱着布包,有些无奈地望向她。
“我只是想再看一眼。”
景真笑出声来。
灯里转头,他已经端起茶杯,仿佛方才什么也没说。
等三人各自回房,纱弥将明日需要带的东西放在伸手就能取到的位置,又取出灯里给她的绑线。
剪下的边角布、剩余细线,还有一小块垫在器具下面的薄木片。
她逐样包好。
随身装置藏在另一层布里,取出时,掌心大小的薄片贴着手指,侧边的滑片没有被碰动,暗青色的石头在灯下显得很沉。
纱弥检查过,将它重新收进衣内。
她没有熄灯,拿起外衣,从房门出去。
走廊里能听见楼下收拾碗盏的声音,住处的婆婆正在柜台后清点东西,见她下来,抬头问是不是要热水。
“出去走走,回来再取。”
“门晚些要落闩,别走远了。”
纱弥应了声,沿街往镇外走。
白天还挤着摊位的地方已经空了些,地上留着竹屑与踩扁的草叶,她经过最后一户亮灯的人家,顺着路边的缓坡往上,回头还能看见水代零散的灯火。
河边不合适。
渡口有人守着,夜里也可能行船,社后的旧道又是明日要去的地方。
她沿着坡上稀疏的树影继续走,在一处露出地面的石脊旁停下来。
石脊后方塌下去一块,形成狭窄的凹处,灌木从两边垂下来,站在路上看不见里面,地面却还算平整。
纱弥没有立刻进去。
她沿石脊绕了一圈,查看周围有没有通向这里的小径,又蹲下摸了摸凹处的地面,枯叶下面是干土,没有新近踩乱的痕迹。
风掠过树叶。
坡下有人说话,声音沿着路渐渐远了。
她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才拨开灌木,走进石脊后的阴影。
薄片在掌中展开,暗青石嵌在其中,纱弥依照已经用熟的顺序推开侧边滑片,手指停在启动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灌木之间露出的夜空。
光线从指间浮起。
脚下的干土失去了实感。
再站稳时,鼻腔里已经多了一股潮湿的腥气。
岛上的石屋很暗。
纱弥握着装置,没有动,先听了一会儿,屋外传来水拍岸边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面拖行,湿重的脚掌擦过石头,停在门口。
她收好装置,点起灯。
门外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灯光照过去,那张脸没有躲,颈侧的鳃缝一张一合,黏液沿着下颌积聚,滴在门槛外。
是最先吃过她断手的那只。
纱弥看着它,缓缓呼出一口气。
嘴角不用再维持方才的弧度。
她将外衣脱下,挂到远离水迹的地方,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长发拢起。
“进去。”
鱼人退开,让她从门口经过。
其余几只还在各自惯常停留的地方,她提灯看过,检查存放的食物、水和容器,确认没有被掀翻,才回到工作台旁。
台面的一角是湿的。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上一层滑腻的薄膜,旁边原本摆在地上的空碗却被移到了低架上,碗口朝外,挨得很紧。
纱弥蹲下,把最里侧的碗抽出来。
底下没有碎。
她将灯放低,查看架脚有没有被水浸泡,肩后忽然伸来一只手。
宽大的指间张着薄膜,皮肤白得透光,掌心托着一块叠得不甚整齐的布。
纱弥抬起头。
鱼人站在她身后,胳膊向前伸着,腕骨歪向不自然的角度,布的一角拖在指缝间,黏液已经浸进去。
她没有接。
那只手便一直停在那里。
灯光从下面照着它的脸,眼睛很黑,嘴没有合严,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纱弥慢慢伸出手,越过那块布,去碰低架上的空碗。
鱼人的胳膊没有跟着转。
她又收回手。
它仍举着布。
“你以为我接下来要拿这个?”
没有回应。
纱弥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布取走。
鱼人的胳膊终于垂下,指尖蹭过她肩边,留下一点冰冷的湿意。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忽然笑了一下。
“还记得。”
布已经不够干净,不能再拿来擦需要保持洁净的器具,她把它搁在一旁,另取了一块。
鱼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手转动。
纱弥拿起空碗,用布擦去碗底的水,摆到桌面,随后将另一个递到它手边。
它接了。
“照着做。”
它握着碗,没有马上动。
纱弥又示范了一遍。
湿白的手掌终于抓起布,往碗底抹去,动作太重,碗口在桌边磕了一下,她伸手挡住,眼睛紧盯着它弯曲的手指。
“轻些,这个不能砸。”
她握住它的腕部。
皮肤凉而滑,下面的筋腱随着挣动收紧,那只手比她大得多,关节的弯折也与人不同。
纱弥把它压在碗上的指头逐一挪开,让掌心托住碗底,布只从外面擦过去。
这次没有再磕。
它把碗放下,位置却错了,仍往低架上塞。
纱弥拦住,将碗挪回桌面。
接下来,它又照旧往低架上放。
她站在桌边,没有发火,反而将两处摆放的位置都看了一遍,随后拖来一块旧木板,遮住低架原本放碗的空隙。
再做时,它的手伸向被挡住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纱弥没有替它拿。
它转过头,望着她。
她指向桌面。
碗终于放了过去。
“好。”
纱弥将白天带回的细线拿出来,想把布固定成更适合它抓握的形状,线刚绕过指根,鱼人的手便猛地收紧。
细线陷进皮肤。
她立刻松开。
一道浅浅的压痕留在那里,湿白的皮肤迟迟没有恢复原状。
纱弥盯着那处痕迹,脸上的笑没了。
太细。
她将线放下,换成宽一些的布条,绕住折好的擦布,留出能让它握住的部分,又调整了几次,才把东西重新放进它掌心。
“这个。”
她带着它做完动作,随后退开。
鱼人拿起下一只空碗,擦过底部,向低架伸手。
木板挡在那里。
它停住,慢慢转向桌面。
纱弥望着那只落稳的碗,指尖在身侧蜷了一下。
还不够。
位置不能动,东西不能换,连中间挡着的木板都暂时不能拿走。
可它已经把这一小段接起来了。
她转身去取纸,把需要清理的空碗留下,走到屋里另一侧,翻出记事用的纸张。
身后传来陶器碰在木面上的轻响。
纱弥的手停在纸上。
她回头。
灯照着鱼人的侧脸,它没有看她,正低着头,将布压在碗底,擦过之后,伸向被木板挡住的低架,又把手转回来。
一只碗落在桌上。
纱弥站着没动。
直到它去拿下一只,她才慢慢走回去,弯腰看它刚才擦过的地方。
仍有水痕,也留下了黏液。
不能处理干净的材料,还不能接触精细器具,更不能碰药。
但搬运、擦去外面的积水、将用过的东西归到一起……
她伸手,扶正那只快放到桌沿的碗。
“往里面些。”
鱼人继续做,胳膊擦过她的手背。
纱弥没有躲开。
她低着头看了很久,随后将纸拉到自己面前,写下它能完成的部分,把需要她提醒的地方另圈出来。
纸上很快多了几行字。
她在下面又写了仁助的名字。
笔尖停住。
家里的药,院里的活,迈出去的那一步。
以及获准离开以后,再没有回头的背影。
纱弥抬眼,看向桌旁的鱼人。
它已经把剩下的空碗都移到了桌上,手里仍握着布,站在那里等。
不同。
不能把这个与仁助混在一起。
她把笔搁下,走过去检查它的手指,确认方才被细线勒出的痕迹没有破开,才将那块布取下来。
鱼人的手随着她的动作摊开,掌心朝上。
她用拇指按了按它指根。
“今天到这里。”
它仍站着。
纱弥指向门外,它才缓慢转过身,湿重的脚步越过门槛,没入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药物与细小器具收进它们碰不到的位置,只留下可以搬动的空容器,又确认过食物,才整理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研究记录另包了一层。
手上的腥气洗过仍残着一点,她低头闻了闻,换水再洗,擦干以后,将外衣穿回身上。
灯灭了。
装置在黑暗中亮起,石屋的轮廓从眼前退去,脚底重新踩上枯叶与干土。
灌木还垂在面前。
纱弥没有立刻拨开,先听清外面的动静,随后侧身走出石脊后方,沿原路下坡。
水代的灯比离开时少了些,住处的门还没落闩,婆婆正将外面的木凳往里收,看见她回来,向楼梯旁指了指。
“热水在那里。”
“多谢,劳您等了。”
纱弥帮着将最后一张凳子搬进去,提水上楼。
走廊很静,灯里的房门已经合上,景真那边也没有声音。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研究记录藏好,将随身装置重新收稳,桌上只留下明日要带的普通用品。
剩余的细线绕在指间。
她低头打好结,伸手试了试,随后捏住留下的绳头。
轻轻一拉。
结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