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旧水道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17 0:32:54 字数:3989

昨夜换上的细绳没了卷曲的痕迹,灯里将它放出去,又缓缓收回,木框下面的叶片便贴着水面转了半圈。

水位合适。

澄江蹲在旧堤边,将测过的痕迹与昨日所记对照,起身时抖落衣摆沾到的草屑。

“可以进去。”

带路的是个身形瘦长的老人,社里的人叫他柴崎,早年修过这段旧道,左耳听不大清,别人说话时总要把脸侧过来,背上的灯却捆得牢,蹲下系鞋也没有晃。

他提起一盏灯,先往坡下走。

松浦在前面拨开挡路的草,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入口比纱弥想的宽。

水从右边的沟槽流出去,左边留着供人行走的石台,靠外的一段能被日光照见,石头上的苔已经清过,脚踩上去仍有些湿滑。

景真走在灯里前面,到了转角,回身伸出手。

灯里一手提着器具,另一手扶住他的手腕,踩下最后一级高些的石阶,站稳以后便松开了。

纱弥跟着下来,目光从他们分开的手上掠过,转向墙边。

那里留着搬石头时蹭出的浅痕。

再往里,光便淡了。

松浦停在一道旧石口旁,指着下方仍在流动的水。

“上次就是这里。”

柴崎把灯放低,看了看石口边缘,又伸脚试过旁边的窄台,向众人招手。

“往后只能顺着墙走,脚别往外探,下面有空处。”

松浦留在检修口附近,与外面的人照应,景真接过柴崎背上的备用灯,等他把用于指路的长杆取下来。

灯里和澄江在另一边整理绳索。

纱弥退到转角背光处,解开外衣腰侧的束带。

针具从藏着的布层里取出来,贴上皮肤时凉了一下,她将药推入,收好针具,再把衣服理回原样。

前面传来柴崎敲击石面的声音。

她没有急着跟上,低头将护住小臂的布条重新缠好,又检查随身的小刀,待那阵熟悉的感觉沿身体渐渐散开,才提起东西,绕过转角。

灯里回头看见她,向脚边指了一下。

“这里低,先弯腰。”

纱弥俯身过去。

头顶的石面几乎擦着发髻,水声一下子近了,仿佛从耳边挤过去,再看外面,日光只剩远处小小的一块。

柴崎走在前头,以长杆点着石台,澄江紧随其后,到了自己曾停留的位置,便伸手拦了一下。

“就是这面墙。”

灯移过去。

旧墙上有一道深色的水痕,沿着石缝缓缓铺开,下方刻着已经模糊的记号,澄江取出拓纸,比在旁边。

灯里先查看墙根,又沿相邻的石块摸过去。

“没倾。”

“我也看过,后面咬得很紧。”

澄江将灯抬高,照着墙面。

灯里没有再接话,蹲到石台边,把木框垂下去。

景真在她身侧接住上方的绳段。

水比盆中急,叶片刚落下,便斜着偏向石壁,细绳一紧,灯里立即抬手,想让景真略松一些。

她说了句话,被近处的水声盖住。

景真俯下身。

“什么?”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灯里偏过头,两人的距离近得让她顿了一下,随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绳子上。

“先别收,让它动。”

她握住他持绳的手,将那截绳压在两人指间。

一阵极轻的牵动沿绳传上来。

景真顺势放出些许,木框没有再往一边歪,水下的叶片却仍朝着石壁偏去。

灯里松开手,指向下面。

“感觉到了吗?”

“往里面拉。”

“嗯,留着这个余量。”

他照做。

灯里俯身去看,发尾滑到肩前,差一点碰进水里,景真空着的手托住那一缕,将它搁回她身后。

她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

水面晃着灯光。

叶片先随着明处的水向外倾,移近石壁后,却被拉向相反的方向。

灯里把器具提起,换到稍前的位置,又试了一次。

景真随她的动作收放细绳,等她停下来,才轻声问。

“这回没同它较劲吧?”

灯里紧抿的嘴角松了一点。

“没有,你就这样拿着。”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水中,这次没有再回头看他的手。

纱弥蹲在稍后的位置,看着叶片移动。

“那边的水在往回走?”

“贴着墙的这一股在回抽。”

灯里将木框慢慢拉远,叶片便顺着外面的水偏向出口。

“这里又正常了。”

柴崎皱起眉,用长杆指着更深处。

“前面有分水的石槽,水会转,但原先不该抽到这里。”

澄江提着灯,照向那个方向。

灯光越过水面,先碰到一块横出的石头,再往里面,能看见墙上断断续续的凹槽。

其中有一道很细。

水贴着槽边流,颜色比周围深,隔一会儿便向里面缩一下,将浮在附近的碎叶扯过去。

灯里将器具收起。

“过去看看。”

石台到前面稍宽,却被从墙上突出的石块挡去一半,景真先过去,试了试石块是否稳固,再让其余人依次靠近。

纱弥侧身挤过去,衣摆擦过粗糙的石面。

后方嵌着一块窄长的片状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半被水垢盖着,边缘歪离了槽口,水正从它背后抽入。

她凑近了些。

嵌片后面有刻纹。

只能看见一部分,细长的线在水中断开,再从另一处露出来。

“这是做什么的?”

灯里把灯往旁边移。

“约束水路的,嵌在槽里,让水从规定的位置走。”

“歪成这样也能用?”

“能动,不代表还是原来的走法。”

澄江已经展开图,找对应的位置。

景真看了看挡在前面的石块。

“这块挪开,你们就看得清了。”

灯里伸手拦住他的手臂。

“先等等,它压着下面。”

景真停住。

她蹲下,指向石块底部,那里贴着另一片带纹的石沿。

“整个搬开,水路也可能跟着变,先看清现在的样子。”

纱弥将视线移回窄缝。

她的手能伸进去。

“只要把里面那片稍微偏回来,就能看见后面的纹路?”

灯里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应该可以,但别拔出来。”

“它有松动。”

纱弥伸指探了探外缘。

水凉得刺骨。

她沿着石片摸进去,找到背后凸出的一小段,手腕再向内转,指腹便抵住了能够借力的位置。

“少爷,外面这块会晃。”

景真扶稳挡石。

“现在呢?”

“可以。”

澄江把灯移到纱弥肩旁,灯里贴近一些,盯着逐渐露出的刻纹。

嵌片缓缓转动。

窄缝里的水忽然细了。

纱弥感觉掌侧像被冰贴了一下,紧接着,那股凉意径直穿过皮肉,疼痛猛地炸开。

靠近小指的一侧被切开,掌肉随着水流掀起,骨节间闪出一线白。

抓着石片的手指失了力。

缩回来。

那个念头几乎撞碎了她脑中所有东西。

疼。

该死,松开就能——

血骤然涌进窄缝,又被回抽的水扯成细长的一缕。

下一瞬,裂开的肉已经向内疯长,裸露的骨面被新生组织吞没,拉断的部分接回去,刺痛与灼热一齐绞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掌中猛地拧紧。

她重新扣住嵌片。

外面的水尚未冲淡血色,那只手已经恢复完整。

澄江手中的灯晃了一下。

景真的另一只手已经落到石块下方,抵住随着嵌片变化而颤动的边沿。

“别再往里转。”

纱弥停住。

她的手藏在石缝里,脸却仍偏向灯里,甚至还问得很轻快。

“看见了吗?”

灯里已经看清那一截刚露出来的纹路。

“看见了,师姐,灯往右一些。”

澄江抬起手。

“这里?”

“再低一点。”

那道绷紧的水从纱弥掌侧挪开,擦着下面的石壁掠过去,发出极轻的一声锐响。

她听得清楚。

疼痛还留在手里,明明已经没有伤口,掌心却像仍被切开着,连握住东西的感觉都带着尖锐的错位。

快些。

她想把这块东西砸烂。

把手抽出来,把里面所有藏着的东西一并扯出来。

“纱弥,能保持这个位置吗?”

“能,您先记。”

她答得没有迟疑。

景真握稳外侧石块,挡住了最后一点晃动,纱弥的手不必再与那股回抽的力硬顶,便稍稍松开用力过度的指尖。

灯里拿着图,比过露出的刻纹,又让澄江确认其中一处转折。

两人没有闲聊。

笔尖在纸上迅速移动,纱弥看着灯里的侧脸,视线又滑向她身边的景真。

他正低头看石槽,神情平静。

涌出来的水在他腕侧散开,连衣袖都没有被冲动多少。

“记好了。”

灯里将图交给澄江,伸手指向嵌片原本的位置。

“先退回方才那里。”

纱弥照做。

薄而急的水重新偏向侧壁。

她抽出手,甩去指间的水,掌侧光洁,只有袖口留下少许被稀释的红色。

柴崎站在后面,长杆握在手里,眼睛仍盯着她刚才伸进去的缝。

“姑娘,你的手……”

纱弥摊开手掌给他看。

“已经好了。”

老人把灯举近一些,看清她手指活动自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长长出了口气。

景真没有凑过去看。

他等纱弥退开,便把石块保持在不会继续摇动的位置,问灯里。

“这里还要动吗?”

“先不动,留着现在的位置。”

灯里将器具重新提起,准备去另一侧验证水向,又回头叫纱弥。

“替我拿一下这个,别让下面的叶片碰到墙。”

纱弥接过来。

方才被切开的手指托住木框,稳稳当当。

灯里低头整理绳子,向她说了声谢谢,随即将空出来的位置让给景真。

“你站这里,我去下面一点。”

纱弥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下,嵌片完全露在她眼前。

歪着时,水贴墙。

转回来时,水划过她的手。

景真压住外沿之后,出水的位置又向下移了。

她垂下眼,缓缓屈起掌侧的手指。

还疼。

可那点残余的疼痛已经不再占满她的注意。

如果再往另一边转呢?

它能够偏到多远,水能收得多细?

景真正伸手接灯里递来的绳,目光跟着她的动作往下移。

纱弥看向他的颈侧。

再强的人,转头时也会露出这个地方。

只是切开自己的手,当然算不上什么。

她很清楚这一点。

可若不用她来挥刀呢?

“这东西原本就会伤人吗?”

纱弥抬起脸,问得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一下究竟从哪里来。

灯里没有马上回答,等器具在水中稳定,才看向那条细缝。

“有些御水设施会用急流冲开堵塞的东西,但这里……”

她伸手指向刚才抄下的纹路。

“要同完整的刻纹对照,不能只看这点就说它本来如此。”

“我方才转它的时候,水也跟着换了方向。”

“嗯,所以先别再动。”

灯里将绳向景真那边引了一点。

“这里还在受里面影响。”

澄江的手指压在旧图上,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图上没有这个转折。”

灯里转过去。

澄江将刚才抄的那一段放在旁边,指向其中接出的细线。

“这处,旧图是直接走下去的。”

“会不会还有另一张?”

“我拿到的只有这一张。”

她声音沉下来,却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抬头问柴崎。

“后来修过这里吗?”

老人慢慢摇头。

“我上回进深处,还是从前修石台的时候,后来谁来过,我不敢说。”

灯里把两张纸叠好,暂时收进防水的包里。

“先看它接到哪里。”

景真将绳柄交回她手中,转向更深处。

石台前方有一道低矮的石口,上缘斜着压下来,柴崎用长杆探过,指出可以踩的位置。

“下面有积水,得一个个过,别踩到右边的软泥。”

景真先俯身过去。

灯光随他移动,照出石口后方一截仍能立足的平台。

他站稳,转身接应灯里。

澄江将另一盏灯递向前方,纱弥留在最后,等柴崎也越过石口,才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嵌片。

水仍在抽动。

细长的一线,藏在黑色石槽里。

她将袖口往上收了些,完整的手掌贴过墙面,方才的剧痛在指根留下最后一点令人烦躁的余韵。

前面,灯里已经踏上平台,景真仍握着她的手腕,等她把器具挪到安全的位置。

纱弥俯下身,向那片灯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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