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换上的细绳没了卷曲的痕迹,灯里将它放出去,又缓缓收回,木框下面的叶片便贴着水面转了半圈。
水位合适。
澄江蹲在旧堤边,将测过的痕迹与昨日所记对照,起身时抖落衣摆沾到的草屑。
“可以进去。”
带路的是个身形瘦长的老人,社里的人叫他柴崎,早年修过这段旧道,左耳听不大清,别人说话时总要把脸侧过来,背上的灯却捆得牢,蹲下系鞋也没有晃。
他提起一盏灯,先往坡下走。
松浦在前面拨开挡路的草,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入口比纱弥想的宽。
水从右边的沟槽流出去,左边留着供人行走的石台,靠外的一段能被日光照见,石头上的苔已经清过,脚踩上去仍有些湿滑。
景真走在灯里前面,到了转角,回身伸出手。
灯里一手提着器具,另一手扶住他的手腕,踩下最后一级高些的石阶,站稳以后便松开了。
纱弥跟着下来,目光从他们分开的手上掠过,转向墙边。
那里留着搬石头时蹭出的浅痕。
再往里,光便淡了。
松浦停在一道旧石口旁,指着下方仍在流动的水。
“上次就是这里。”
柴崎把灯放低,看了看石口边缘,又伸脚试过旁边的窄台,向众人招手。
“往后只能顺着墙走,脚别往外探,下面有空处。”
松浦留在检修口附近,与外面的人照应,景真接过柴崎背上的备用灯,等他把用于指路的长杆取下来。
灯里和澄江在另一边整理绳索。
纱弥退到转角背光处,解开外衣腰侧的束带。
针具从藏着的布层里取出来,贴上皮肤时凉了一下,她将药推入,收好针具,再把衣服理回原样。
前面传来柴崎敲击石面的声音。
她没有急着跟上,低头将护住小臂的布条重新缠好,又检查随身的小刀,待那阵熟悉的感觉沿身体渐渐散开,才提起东西,绕过转角。
灯里回头看见她,向脚边指了一下。
“这里低,先弯腰。”
纱弥俯身过去。
头顶的石面几乎擦着发髻,水声一下子近了,仿佛从耳边挤过去,再看外面,日光只剩远处小小的一块。
柴崎走在前头,以长杆点着石台,澄江紧随其后,到了自己曾停留的位置,便伸手拦了一下。
“就是这面墙。”
灯移过去。
旧墙上有一道深色的水痕,沿着石缝缓缓铺开,下方刻着已经模糊的记号,澄江取出拓纸,比在旁边。
灯里先查看墙根,又沿相邻的石块摸过去。
“没倾。”
“我也看过,后面咬得很紧。”
澄江将灯抬高,照着墙面。
灯里没有再接话,蹲到石台边,把木框垂下去。
景真在她身侧接住上方的绳段。
水比盆中急,叶片刚落下,便斜着偏向石壁,细绳一紧,灯里立即抬手,想让景真略松一些。
她说了句话,被近处的水声盖住。
景真俯下身。
“什么?”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灯里偏过头,两人的距离近得让她顿了一下,随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绳子上。
“先别收,让它动。”
她握住他持绳的手,将那截绳压在两人指间。
一阵极轻的牵动沿绳传上来。
景真顺势放出些许,木框没有再往一边歪,水下的叶片却仍朝着石壁偏去。
灯里松开手,指向下面。
“感觉到了吗?”
“往里面拉。”
“嗯,留着这个余量。”
他照做。
灯里俯身去看,发尾滑到肩前,差一点碰进水里,景真空着的手托住那一缕,将它搁回她身后。
她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
水面晃着灯光。
叶片先随着明处的水向外倾,移近石壁后,却被拉向相反的方向。
灯里把器具提起,换到稍前的位置,又试了一次。
景真随她的动作收放细绳,等她停下来,才轻声问。
“这回没同它较劲吧?”
灯里紧抿的嘴角松了一点。
“没有,你就这样拿着。”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水中,这次没有再回头看他的手。
纱弥蹲在稍后的位置,看着叶片移动。
“那边的水在往回走?”
“贴着墙的这一股在回抽。”
灯里将木框慢慢拉远,叶片便顺着外面的水偏向出口。
“这里又正常了。”
柴崎皱起眉,用长杆指着更深处。
“前面有分水的石槽,水会转,但原先不该抽到这里。”
澄江提着灯,照向那个方向。
灯光越过水面,先碰到一块横出的石头,再往里面,能看见墙上断断续续的凹槽。
其中有一道很细。
水贴着槽边流,颜色比周围深,隔一会儿便向里面缩一下,将浮在附近的碎叶扯过去。
灯里将器具收起。
“过去看看。”
石台到前面稍宽,却被从墙上突出的石块挡去一半,景真先过去,试了试石块是否稳固,再让其余人依次靠近。
纱弥侧身挤过去,衣摆擦过粗糙的石面。
后方嵌着一块窄长的片状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半被水垢盖着,边缘歪离了槽口,水正从它背后抽入。
她凑近了些。
嵌片后面有刻纹。
只能看见一部分,细长的线在水中断开,再从另一处露出来。
“这是做什么的?”
灯里把灯往旁边移。
“约束水路的,嵌在槽里,让水从规定的位置走。”
“歪成这样也能用?”
“能动,不代表还是原来的走法。”
澄江已经展开图,找对应的位置。
景真看了看挡在前面的石块。
“这块挪开,你们就看得清了。”
灯里伸手拦住他的手臂。
“先等等,它压着下面。”
景真停住。
她蹲下,指向石块底部,那里贴着另一片带纹的石沿。
“整个搬开,水路也可能跟着变,先看清现在的样子。”
纱弥将视线移回窄缝。
她的手能伸进去。
“只要把里面那片稍微偏回来,就能看见后面的纹路?”
灯里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
“应该可以,但别拔出来。”
“它有松动。”
纱弥伸指探了探外缘。
水凉得刺骨。
她沿着石片摸进去,找到背后凸出的一小段,手腕再向内转,指腹便抵住了能够借力的位置。
“少爷,外面这块会晃。”
景真扶稳挡石。
“现在呢?”
“可以。”
澄江把灯移到纱弥肩旁,灯里贴近一些,盯着逐渐露出的刻纹。
嵌片缓缓转动。
窄缝里的水忽然细了。
纱弥感觉掌侧像被冰贴了一下,紧接着,那股凉意径直穿过皮肉,疼痛猛地炸开。
靠近小指的一侧被切开,掌肉随着水流掀起,骨节间闪出一线白。
抓着石片的手指失了力。
缩回来。
那个念头几乎撞碎了她脑中所有东西。
疼。
该死,松开就能——
血骤然涌进窄缝,又被回抽的水扯成细长的一缕。
下一瞬,裂开的肉已经向内疯长,裸露的骨面被新生组织吞没,拉断的部分接回去,刺痛与灼热一齐绞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掌中猛地拧紧。
她重新扣住嵌片。
外面的水尚未冲淡血色,那只手已经恢复完整。
澄江手中的灯晃了一下。
景真的另一只手已经落到石块下方,抵住随着嵌片变化而颤动的边沿。
“别再往里转。”
纱弥停住。
她的手藏在石缝里,脸却仍偏向灯里,甚至还问得很轻快。
“看见了吗?”
灯里已经看清那一截刚露出来的纹路。
“看见了,师姐,灯往右一些。”
澄江抬起手。
“这里?”
“再低一点。”
那道绷紧的水从纱弥掌侧挪开,擦着下面的石壁掠过去,发出极轻的一声锐响。
她听得清楚。
疼痛还留在手里,明明已经没有伤口,掌心却像仍被切开着,连握住东西的感觉都带着尖锐的错位。
快些。
她想把这块东西砸烂。
把手抽出来,把里面所有藏着的东西一并扯出来。
“纱弥,能保持这个位置吗?”
“能,您先记。”
她答得没有迟疑。
景真握稳外侧石块,挡住了最后一点晃动,纱弥的手不必再与那股回抽的力硬顶,便稍稍松开用力过度的指尖。
灯里拿着图,比过露出的刻纹,又让澄江确认其中一处转折。
两人没有闲聊。
笔尖在纸上迅速移动,纱弥看着灯里的侧脸,视线又滑向她身边的景真。
他正低头看石槽,神情平静。
涌出来的水在他腕侧散开,连衣袖都没有被冲动多少。
“记好了。”
灯里将图交给澄江,伸手指向嵌片原本的位置。
“先退回方才那里。”
纱弥照做。
薄而急的水重新偏向侧壁。
她抽出手,甩去指间的水,掌侧光洁,只有袖口留下少许被稀释的红色。
柴崎站在后面,长杆握在手里,眼睛仍盯着她刚才伸进去的缝。
“姑娘,你的手……”
纱弥摊开手掌给他看。
“已经好了。”
老人把灯举近一些,看清她手指活动自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长长出了口气。
景真没有凑过去看。
他等纱弥退开,便把石块保持在不会继续摇动的位置,问灯里。
“这里还要动吗?”
“先不动,留着现在的位置。”
灯里将器具重新提起,准备去另一侧验证水向,又回头叫纱弥。
“替我拿一下这个,别让下面的叶片碰到墙。”
纱弥接过来。
方才被切开的手指托住木框,稳稳当当。
灯里低头整理绳子,向她说了声谢谢,随即将空出来的位置让给景真。
“你站这里,我去下面一点。”
纱弥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下,嵌片完全露在她眼前。
歪着时,水贴墙。
转回来时,水划过她的手。
景真压住外沿之后,出水的位置又向下移了。
她垂下眼,缓缓屈起掌侧的手指。
还疼。
可那点残余的疼痛已经不再占满她的注意。
如果再往另一边转呢?
它能够偏到多远,水能收得多细?
景真正伸手接灯里递来的绳,目光跟着她的动作往下移。
纱弥看向他的颈侧。
再强的人,转头时也会露出这个地方。
只是切开自己的手,当然算不上什么。
她很清楚这一点。
可若不用她来挥刀呢?
“这东西原本就会伤人吗?”
纱弥抬起脸,问得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一下究竟从哪里来。
灯里没有马上回答,等器具在水中稳定,才看向那条细缝。
“有些御水设施会用急流冲开堵塞的东西,但这里……”
她伸手指向刚才抄下的纹路。
“要同完整的刻纹对照,不能只看这点就说它本来如此。”
“我方才转它的时候,水也跟着换了方向。”
“嗯,所以先别再动。”
灯里将绳向景真那边引了一点。
“这里还在受里面影响。”
澄江的手指压在旧图上,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图上没有这个转折。”
灯里转过去。
澄江将刚才抄的那一段放在旁边,指向其中接出的细线。
“这处,旧图是直接走下去的。”
“会不会还有另一张?”
“我拿到的只有这一张。”
她声音沉下来,却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抬头问柴崎。
“后来修过这里吗?”
老人慢慢摇头。
“我上回进深处,还是从前修石台的时候,后来谁来过,我不敢说。”
灯里把两张纸叠好,暂时收进防水的包里。
“先看它接到哪里。”
景真将绳柄交回她手中,转向更深处。
石台前方有一道低矮的石口,上缘斜着压下来,柴崎用长杆探过,指出可以踩的位置。
“下面有积水,得一个个过,别踩到右边的软泥。”
景真先俯身过去。
灯光随他移动,照出石口后方一截仍能立足的平台。
他站稳,转身接应灯里。
澄江将另一盏灯递向前方,纱弥留在最后,等柴崎也越过石口,才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嵌片。
水仍在抽动。
细长的一线,藏在黑色石槽里。
她将袖口往上收了些,完整的手掌贴过墙面,方才的剧痛在指根留下最后一点令人烦躁的余韵。
前面,灯里已经踏上平台,景真仍握着她的手腕,等她把器具挪到安全的位置。
纱弥俯下身,向那片灯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