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弥的衣袖擦过石口,沾下一片湿痕。
她侧着肩膀钻过去,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到高处,才踩上灯里方才站过的位置。
这里比外面宽些,头顶仍低,景真站直时,束起的黑发几乎碰到斜压下来的石面。
柴崎把灯挂在墙上旧有的铁钩处。
光照开,水里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沿墙延伸的细槽在这里分开,又汇入下方一座低矮的石台,台面浸着水,边角被磨得圆滑,靠里面却有一块窄长的东西斜嵌着,颜色深得近乎发黑。
纱弥看见水从它旁边流过,贴住刻痕,忽然向深处拐去。
“原先能站到下面。”
柴崎用长杆指着水下。
“那里是检修时落脚的地方,现在看不清,别直接踩。”
灯里收起衣摆,蹲在平台边缘,将辨水器具放低。
景真伸手接住绳柄,留出她需要的余量。
两人没有再重新交代一遍。
叶片落入水里,先偏向外侧,随后被拉着转了过去,细绳贴住木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灯里将它提起一点,重新放下。
结果一样。
“水从这里被引进去了。”
澄江把图展开,借着墙上的灯找出对应的位置。
“这里应当向外泄。”
“里面这块是什么时候装的?”
灯里问柴崎。
老人眯起眼睛,往前探了探身。
“我没见过。”
“原来的石台你认得?”
“认得,这边还有当年留的凿口。”
他将杆头抵在台面边缘,指出一道已经磨浅的缺口,又看向中间那块深色薄片。
“可这东西……”
声音停住了。
纱弥接过景真手里的备用灯,绕到能够照见薄片侧边的位置。
嵌片没有完全贴合凹槽。
有些缝隙里填着灰黑色的东西,表面已经被水冲蚀,露出里面细碎的颗粒,刻纹经过这里时也断了一小段,再从薄片上接出去。
她将灯放稳,伸指比了比两边的边缘。
“不是一块做出来的。”
“嗯。”
灯里看清了。
澄江蹲到她旁边,把原图放在膝上,先记下薄片的位置。
纱弥取出一小块布。
“外边的泥擦掉一些,能看得清楚。”
灯里先用长杆碰过附近的水槽,确认没有出现方才那种骤然收紧的水线,才让她清理露在水外的边缘。
湿泥被擦去,下面的纹路渐渐显出来。
粗细不完全相同。
旧槽中的凹痕宽一些,转折也缓,薄片上的线却窄,挤在一处,像是硬接进来的。
澄江的笔停了一下。
灯里看着那处接口。
“先把两边都记下来,别只记这块。”
“我知道。”
澄江把纸挪近。
纱弥替她压住被潮气卷起的纸角,目光仍留在水中。
这些线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
她看过灯里教的东西,也拆过自己能够拆开的器具,可眼前的东西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流过来的水,在碰到不同刻痕时会变方向。
若换一块呢?
若把这样的东西放进别的地方……
“这边松了。”
灯里的声音让她抬起头。
那块薄片靠外的一角轻轻动了一下。
灯里已经收回探查的杆头,没有继续碰,手往后伸,拦住准备靠近的澄江。
“先退。”
水从薄片底下冒出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股,转眼便冲开缝边松散的填料,灰黑色碎屑翻起,薄片向旁边歪去。
一道亮线横着掠过。
对面的石壁响了一声。
细碎的石屑落进水中,灯里刚想抬头,腰侧已经被景真的手臂带住,整个人向后退开。
她的鞋底擦过湿石,手掌下意识按上他的衣襟。
第二道水线从原先站着的位置扫过去。
景真把她放到靠墙的稳处,右手已握住刀柄。
灯里站稳,立即抓住他的袖口。
“下面连着外面的退水口,别把整座石台打碎。”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哪一边不能动?”
“靠墙这一条,还有台底。”
“好。”
澄江已经收起纸,带柴崎往石口退,老人弯腰取灯时,那块薄片又向外弹了一下。
纱弥看见了它外缘露出的凸角。
她跨过脚边的水,把手伸过去,压住那一处。
掌根被震得发麻。
水线一偏,贴着对面石壁划过去,留下一道细长白痕。
“先别从那边走。”
纱弥向柴崎抬了抬下巴。
老人顿住脚。
澄江托住他的手臂,让他贴着内侧通过,随后将灯搁到石口后面,自己留在能够看见灯里的位置。
纱弥的手指扣紧。
这东西比外面那片沉。
水在下面推着它,压得越久,那股力便越清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掌下缓缓翻身。
她看向景真。
“少爷,我不能一直按着。”
景真没有立即让她松手。
他看了眼水线划过的位置,又沿着露出的刻纹向下看去。
灯里已经将器具收回,指着薄片下方一条细槽。
“这边把水送进来,里面那道纹还在动。”
景真俯身看过,刀从黑漆鞘中缓缓抽出。
灯光在刃上拉出一道冷白。
“你们退到石口后面。”
灯里看了看他准备落脚的位置,将原本拖在地上的绳子收走,又把自己的布包往后挪。
“这里有个低坎。”
“看见了。”
他迈过去,鞋底踩上露出水面的石沿,位置正好在薄片斜前方。
纱弥望着他。
她手下的东西又动了一点。
水线随之偏移,擦掉对面一小块附着的水垢。
原来是这样。
她的指腹贴着湿冷的边缘,慢慢找回方才那一点角度。
不必知道所有刻纹。
它转,水便转。
景真的目光从灯里收回的绳上移开,向她看过来。
“这里够了。”
纱弥看了看那道水,又看向他。
“我松开的时候,它会往您那边走。”
“可以,等我站稳。”
他换了一下握刀的姿势,确认石口处的人都已经避开。
澄江的灯在后面照着。
灯里站在灯旁,没有催促,眼睛紧跟着石台上仍在变化的水。
纱弥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很远。
水明明就在她手底下响,撞着石头,挤过狭窄的缝,却像隔着什么东西,听不大真切。
她看见景真颈侧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
衣领遮住下面,稍往上,就是没有遮挡的位置。
那里也会流血。
他并非石头。
刀能划开皮肉,水也能,方才她自己的手已经证明过了。
纱弥的拇指贴住凸角。
只要再偏一点。
景真看向她的脸,神情仍很从容。
“放手。”
她松开了扣住边缘的手指。
掌根离开之前,沿着薄片顺势送偏。
压在下面的水猛地翻起。
那道原本斜向身侧的亮线骤然抬高,贴着灯光掠过去,直奔景真的颈侧。
纱弥盯着那里。
划开。
只要划开一点。
血会先出来,还是他的手会先按上去?
哪怕只有一道——
刀光变了。
景真手腕上抬,刃口在近身前接住那道细线,绷紧的水骤然散开,白沫从刀侧炸出去。
纱弥眼前一亮。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片白里有没有别的颜色,景真的刀已经顺着转下,落到薄片下方。
声音很轻。
像有什么绷着的东西断了。
石槽中的细光熄去,水从薄片边缘涌出来,却失去了方才那股锐利的劲头,散乱地漫过石台。
一小块被切开的石料沉下去。
周围没有塌。
景真站在原处,刀尖朝下,等残余的水流散尽,才侧身看向灯里。
“下面还在抽吗?”
灯里立即将器具重新放低。
纱弥没看那枚叶片。
她的目光还停在景真颈侧。
没有。
连浅浅一道红痕都没有。
水珠顺着他的衣领滑下去,颜色透明,落入水中便消失了。
她在口中缓缓抵紧牙关。
当然。
本来就没指望这点东西。
可方才抬高的那一下,他连退都没有退。
纱弥看向他的手。
刀还在手中。
他改变了刀路,先拦住水,再切断下面的东西,动作没有被灯里的提醒拖慢,也没有因为要避开石台而露出空当。
不是自己看错位置。
是他仍然来得及。
“这里停了。”
灯里提起器具,向深处移了一点,眉头又皱起来。
“里面还有,没全停。”
“先不往里了。”
景真看向澄江与柴崎。
“把这块取下来,出去再看。”
柴崎扶着石口,慢慢站直。
他看了看景真,又看向水中那块没有被波及的旧石台,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墙,仿佛终于确认它确实没有倒下来。
澄江已经重新取出记录。
“先让我看一眼底下。”
她将灯提近,灯里用杆头试过薄片周围,确认已经没有那种收束的水线,才沿着松开的边缘将它托起。
纱弥回过神,伸手帮她接住。
东西比看上去厚。
离开石槽后,背面露出一层暗沉的颜色,细纹密密排着,部分被填料盖住,靠边的位置缺了一小角。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缺口旁。
灯里没有急着让她擦。
“这些也留着,别刮掉。”
“包起来?”
“嗯,先分清哪边朝外。”
纱弥取出布,在外侧做了个记号,又将刚才脱落、落在石台浅处的填料碎块另包起来。
澄江记下部件取出的位置,重新看过露出的旧槽。
“这下面的纹也被盖过。”
她将两边对应的位置画在纸上,抬头看向灯里。
“得让他们拿改过以后的图出来。”
“也要问是谁装的。”
灯里把纸收好,望向纱弥手中的东西。
“刚才多亏你按住,不然那一面还没记全。”
纱弥折起布角。
“现在能带回去,慢慢看了。”
她把最后一角压好,声音平稳,甚至比刚进来时更轻松些。
灯里应了一声,重新整理器具。
纱弥的拇指从布面抚过去。
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水为什么沿着刻纹走,离开石台以后还能不能起作用……
她想拆。
想把表面清理干净,将那些细纹一条条看清,想知道刚才切开自己手掌的究竟是哪一部分。
“回去抄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吗?”
灯里抬头。
“可以,不过这几道我也没认全,得查过再说。”
“我先照着画。”
“好,别擦掉上面的东西就行。”
纱弥点头,把证物包托稳。
景真已经走到她面前。
石台与来路之间隔着一道浸水的低坎,她刚才是踩着边缘过来的,现在脚下满是被冲散的碎屑。
他伸出手。
纱弥看了眼他的掌心,将布包先递过去。
景真接住。
另一只手仍然留在她面前。
“现在腾出手了?”
她抬起脸。
他正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笑意,仿佛她只是又想自己抱着东西,从这条不好走的路上挤过去。
纱弥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稳。
手指收拢,握住她,稍一借力便让她跨过低坎,落到干些的石面上。
她低着头,脚底踩稳的那一刻,咬紧的牙关才慢慢松开。
“少爷倒是省事。”
“哪里省事?”
“我还得找地方落脚,您站过去就行。”
景真看了眼身后的水。
“那你跟着我走。”
他说完,将布包换到不容易碰墙的那一侧,转身去接灯里递来的灯。
纱弥没有再说话。
灯里收好绳索,回头确认澄江手里的记录没有沾水,才向石口走去,景真站在一旁替她照着脚下,澄江和柴崎先行,长杆点在来路的石台上,发出断续的轻响。
纱弥最后看了一眼空出来的石槽。
水仍在流。
更深处,黑暗里传来一阵低而绵长的响动,分不清是水经过窄处,还是石壁后有什么空腔正在回声。
她收回目光。
景真抱着那包东西,回身向她示意了一下,等她走近,才把灯向前送去。
纱弥跟上他,重新俯下身,穿过低矮的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