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石口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穿过,灯里抬起手肘,怀里的木架便抵住了上沿。
“给我吧。”
纱弥从后面托住器具,顺着木框转了个方向,把垂下来的细线拢进掌心。
灯里终于腾出手,扶着湿滑的石面钻了过去,红色袴脚擦过积水,出来后先回身接东西。
“那片薄叶别压着,容易弯。”
“在这里呢。”
纱弥摊开手,薄叶安稳地躺在她掌中,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景真站在稍宽一些的石阶上,等她们都过来,才提着包裹继续往外走。
深处的水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走回松浦检查过的那段水道,头顶已经能看见一条窄窄的亮光,柴崎把灯举高,朝外面喊了一声,随即有人蹲下来,将挡在出口旁的木筐挪开。
纱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风迎面吹来,湿衣贴在身上的凉意顿时重了些。
咚——
鼓声震得她耳边一闷。
外面有人紧接着骂了一句,敲鼓的人停了手,嬉笑着说只是试试,远处又响起木料落地的闷响,叫人搭把手的声音此起彼伏。
灯里站到干处,拨开器具上缠在一起的线,确认薄叶还能自由摆动,才长长松了口气。
“没碰坏。”
“方才过石口,你倒比拿它的人还小心。”
景真将包裹换到另一只手上。
灯里抬头看他,目光停了停。
“这里。”
她点了点自己的颊侧。
景真抬手擦过脸,指腹没沾到什么,便看向她。
“还有?”
灯里抿住唇,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擦到下面去了。”
她伸手,指尖碰上他的脸,擦掉了颧骨旁一道湿黑的灰痕。
景真略微低下头。
原本还需踮起一点脚才能看清的位置,忽然便近了,灯里手指停在他脸侧,才发觉自己凑得有些近,散在鬓边的黑发几乎要擦过他的衣领。
“……好了。”
景真看了一眼她指上的灰。
“这回总该是擦对了。”
“你自己又看不见。”
“所以才请你看。”
松浦已经绕过木筐迎了上来。
“里面如何?怎么待了这么久?”
灯里收回手,将指尖在帕子上擦净,转身指向出口。
“先别让人进去,低口里面有一处后加的嵌片,水经过那里会被引偏,刚才已经伤到了石壁。”
松浦脸上的笑没了。
“那东西还在?”
“取出来了,但更深处仍有逆向牵引,不能认为已经安全。”
澄江把卷好的记录夹紧,接过话。
“你找个人守着这里,工具也先别拿,等看清楚里面究竟怎么连的,再说复工的事。”
松浦望向景真手里的包裹。
布角被水浸得发暗,底下顶出一块不甚规整的硬边。
他没有再问,回身叫来附近一个做工的男人,请对方去取横木,自己将入口旁的筐子拖到正中。
纱弥站在景真身侧,正把掌心残留的水擦进布里。
他偏过头同柴崎说话,颈侧便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那里干干净净。
她拇指抵住布边,用力抹过一小片已经擦干的皮肤。
偏得还不够?
不,是他看得太清楚了。
那一下甚至没能让他退开。
“纱弥。”
“嗯?”
她抬起脸。
景真把包裹稍稍提起。
“这角要散了,替我拢一下。”
“您别晃。”
她将松开的布角塞回去,手指压住结扣,重新收紧。
“好了。”
景真试了试,继续提着往前走。
纱弥跟上去,湿布在掌心被慢慢揉成一团。
路口堵着一辆运送长木的车。
两端伸出的木料几乎将道路占满,前面的人抬着车辕试图转向,后面的人不敢贸然推,车轮卡在石缝里,挪一下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那条道到底还走不走得通?”
推车的男人看见松浦,立刻扬声问。
“这边拐不过去,早说不能走,我们便从南面绕了!”
“方才才查出问题,先封上。”
“可搭台的人还等着呢。”
灯里停下脚步。
“水道里面暂时不能——”
“我不往里面去,就从上头把车推过去,卸完就走,行不行?”
男人满头是汗,说着又看向景真。
“这位公子也是从里面出来的吧?您看,我们就过去一趟。”
景真侧身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站到了灯里旁边。
“她还没说完。”
声音不高,男人却已经张着嘴停住。
灯里握着木架的手往下放了些。
“上面的承重有没有受影响,我们还没查清楚,空手通行和载着木料过去不一样,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她看了眼车上捆得满满的长木,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以后都不让走,先把里面的情况核对清楚,能用的路会尽快放出来。”
“那我们这一车……”
“先卸下,把车让开。”
松浦指向旁边空地。
“我去问问能不能借后面的院子穿过去,你别在这里硬拐,碰坏了别人的摊架,还得赔。”
男人低声抱怨了一句,终究松开车把,招呼同伴解绳。
灯里向旁边退开,给扛木头的人让路。
一截削得不平的木梢从眼前经过,上面还挂着没剥净的树皮,木屑落在她鞋边,她看着那些人重新弯腰,不自觉又摸了摸木架边缘。
“是我刚才没说清楚。”
“你已经在说了。”
景真把包裹往里收,免得碰上木料。
“他急着走,没听。”
灯里望了他一眼。
前面忽然有人招手,示意可以过去,她收起那点迟疑,抱着器具快步跟上。
怜司就在社前的偏院里。
院门外堆着未拆开的灯架,门内则站着两拨人,一边说货送到了却没人收,一边坚持此处还要留路,不能把东西全堆进来。
怜司听完,让人先把空架送到廊下,蒙布留在车上,又指了供人搬运的另一扇侧门。
“走那边,别再从正门抬,台前的人也要进出,撞在一起更慢。”
送货的老人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接过对方手里的单子。
“这一批我先签收,剩下的卸完再点,不让您在这里白等。”
老人终于舒了口气。
怜司将签好的单子递回去,转身时看见了他们。
他的视线从柴崎的湿鞋,移到灯里怀里的器具,最后落在包裹上。
“出了什么事?”
“里面有东西要请你看。”
澄江没有在院里展开纸。
怜司点头,吩咐旁人继续卸货,带着他们进了侧屋。
屋里原本放着裁好的纸与几卷绳,他让人腾空桌面,又拿来干布,先铺在众人面前。
“慢慢说,里面还有人吗?”
“都出来了。”
“入口呢?”
“松浦守着。”
听到这里,怜司才拉开椅子坐下。
景真将包裹放到桌上,纱弥解开绳结,沿着原本包住的方向揭开布角。
黑色嵌片露出来,边缘残留着灰黑的填缝物,背面细窄的纹路还带着水。
怜司没有立即碰。
“从哪里取下来的?”
灯里把图展开,指了位置。
“低口里面的石座,这一面原本朝外,水从这里压进去,又被引向旁边。”
“发现的时候,它便是松的?”
“边缘有松动,填料被水冲掉以后,它移了位置。”
澄江将自己的记录放到旁边。
“这是露出来以后补画的,底下的旧槽与上面的纹路并不完全相合。”
怜司俯身看图。
一缕蓝发从束起的发间滑落,贴在他颊侧,金色眼瞳停在新添的断线上。
“这处是?”
“我切断的。”
景真伸手,点向那条狭窄的支路。
“再让它通着,出路会被水刃封住。”
怜司抬眼看他,随即又看向图。
“只断了这里?”
“只需要断这里。”
屋外有人搬动灯架,木头擦过门框,发出一阵拖长的响声。
怜司将袖口往回拢了拢,避开桌面的湿痕。
“明白了,若只是拆掉嵌片,底下的水路也可能跟着变,所以先截住这一支,再取东西。”
景真看向灯里。
“她认出来的。”
灯里正准备接话,澄江先指着另一边说了下去。
“但这只能处理眼前这一处,里面还有——”
“师姐,这里也要画上。”
灯里将器具轻轻放到图旁,空出一只手,指尖点在尚未补全的位置。
“刚进去的时候,薄叶是往外摆的,后来才有向墙边回拉的情况,取掉嵌片以后,深处的牵引仍然在,不能把前后的方向合在一起记。”
澄江低头看了看,挪开压着纸的手。
景真顺势把桌角的绳卷拿走,将整张纸转到灯里面前。
“这样看得清些。”
灯里握住笔,将水流的方向补出来,指尖的湿气已经干了,刚才擦在帕子上的那一点灰,却还留在浅色布面上。
怜司一直等她画完,才问起位置与先后。
问得很细。
水先从哪边变急,嵌片动了多少,切断支路之后,牵引是否立刻消失。
纱弥把包裹摊得更平。
方才在外面,她只知道有问题。
现在倒可以顺便听听,这些问题里,哪些值得他追着问。
“旁边这个也别碰水。”
她将另外包着的小团布移开。
怜司看过来。
“也是从上面取下来的?”
“填在缝里的,灯里小姐说要留着,所以没和嵌片放在一起。”
“对。”
灯里放下笔。
“旧记录里未必能找到嵌片本身,但用什么填、什么时候加的,也许能查出来,洗干净反而不好认。”
怜司伸向桌边的手停下,转而将干布递给了旁边等候的人。
“拿个浅匣来,不要擦,照现在这样收。”
那人应声退出。
澄江把自己带回来的原始记录重新卷好。
“这些我还要用,你这里可以另抄一份。”
“应该的。”
怜司没有伸手取她的纸,只把空白纸张推近。
“我请村濑过来抄,抄完还请两位看一下,免得位置记错。”
“还有这块东西。”
灯里看向嵌片。
“我们可能还要拿它同旧图比对,暂时不要修补,也不能重新装回去。”
“先放在这里,查验之前不会动。”
怜司看了一眼图上的位置。
“那一段封闭,柴崎先生,之后还要劳烦您带一次路,不过得等这件事核对清楚。”
柴崎点点头。
“路我认得,只是里面这东西,我先前没见过。”
“我知道,请您带路,不是要您认下它。”
怜司的语气仍然温和。
柴崎绷着的肩稍稍松了些,低头擦掉鞋边的泥。
“维修记录也请取来。”
澄江接着道。
“包括领用的材料,不能只看完工的那张纸。”
“我会让人一并找。”
门口送来了木匣。
纱弥和灯里一起将嵌片移进去,布仍垫在底下,填料另放一角,纱弥在灯里的示意下留出朝向,没有将它翻过来。
匣盖合上以前,她又看了眼背面那些细窄的纹路。
还会再见到的。
“久世大人。”
她把散开的绳收回桌边。
“之后我们想再看这个,是来找您,还是另找哪位?”
怜司正在向人交代封道的范围,闻言转过头。
“找村濑就好,若他不在,门口当值的人会带你们过来,这间屋子暂时不作别用。”
“需要提前说一声吗?”
“最好说一声,我让他们把相应记录一起备好,省得你们等。”
“那就方便多了。”
纱弥向他笑了笑,将空下来的湿布叠好。
门口当值的人。
村濑。
记录可以一起拿来。
她将这些记住,低头接过灯里递来的器具袋,把木架小心装进去。
事情交代完,柴崎先出去找松浦,澄江留着确认抄录的位置,灯里还站在桌边,目光跟着那人笔下的线走。
“你先去吧。”
澄江没有抬头。
“剩下的记录还没送来,在这里站着也看不到。”
“我想等材料那份。”
“送来了我会看。”
灯里没马上动。
澄江抬眼望她,随后把语气放缓了些。
“有认不准的,我留着,不替你下结论。”
灯里这才将器具袋的带子拢好。
“那我晚些再过来。”
景真站在门边,等她向怜司告辞。
出了屋,院子已经比先前通畅,灯架沿着廊下码好,卸货的人正拿着签收单逐项核对,远处又传来试鼓声,这次没人再骂,倒有人跟着节拍哼了起来。
灯里伸手接景真替她拿着的纸筒。
“给我吧。”
他递过去,等她放稳才松开。
“现在还有事?”
“暂时没有了。”
“那间卖木头小东西的铺子,你还记得在哪边?”
灯里抬起头。
景真往街口看了一眼。
“上次说要去,总不能每回都从门前走过。”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先前堵路的车已经不在,街边挂起了还没展开的长布,风一吹,布尾便扫过行人的头顶。
“不是那边。”
她走下台阶,回身看他。
“从这里绕过去近一些,我带你去。”
景真跟了上去。
纱弥将湿布收好,慢了一步才离开廊下。
背后屋里还在抄写记录,笔尖偶尔停住,怜司便低声问一句,澄江作答,桌上的木匣始终没有再打开。
她没有回头。
“纱弥。”
灯里在前面等她,手里还提着没有系紧的器具袋。
“来了。”
纱弥快步跟上,替她把快滑下去的袋口拢住,重新扣好。
风从街上吹过,没挂稳的布尾落下来,景真抬手挑开,让她们从底下过去。
纱弥低头钻过,银白的长发擦着布缘滑下。
再抬起脸,她已经笑着问灯里,先前看中的究竟是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