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留着

作者:szyzs 更新时间:2026/10/17 2:38:08 字数:4104

灯里指向街角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原先摆着木器的地方,眼下只剩靠墙的一张矮凳,凳上蹲着个吃饼的孩子,脚边堆满卷起的长布。

“……搬走了?”

她往墙后望了望。

景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就是近路?”

“原本就在这里的。”

灯里回头解释,见他唇边带着笑,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找到了,你可别说不想看了。”

“都走到这里了,当然要看。”

蹲在矮凳上的孩子抬起手,朝旁边巷口一指,含着饼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灯里俯下身听了一遍,向他道过谢,领着两人继续往前。

木器摊确实没搬远,只是换了个方向。

架子背后便是巷墙,一块浅色棚布斜斜伸出去,底下摆着木鸟、木鱼与各式小兽,有的上过漆,有的还露着原本的木色,尾巴与耳朵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赶进窄处的小东西。

摊主坐在里面削木头,听见脚步才抬眼。

“又来了?”

景真看了一眼灯里。

“找了好一会儿。”

“前面要留路,不能摆了,挪到这儿倒好,省得总有人从后头碰架子。”

摊主抬手拍掉围裙上的木屑,示意他们随意看。

灯里把器具袋拢到身前,免得碰掉摊上的东西,手指在木鱼上方停了停,先拿起了一只没有涂色的。

纱弥凑过去。

“就是这个?”

“不是,我记得那只尾巴更薄一些。”

“有颜色的在这边。”

景真从旁边挑起一只红色小鱼,鱼腹涂白,眼睛点得圆亮,放在灯里掌边,比她手里的那只显眼得多。

灯里接过去看了一下,又翻过来。

“这只也好看。”

“也?”

她听出他抓住了那个字,抬眼望他。

“可尾巴太厚了。”

“尾巴厚,还有讲究?”

“倒没有什么讲究,只是摆在这里,看着像……”

灯里将小鱼放回架子,自己也没想出一个恰当说法,指尖在鱼尾上轻轻比了比。

景真低头看了片刻。

“像扛着块木板?”

她一下笑了。

“你别这么说,人家还要卖呢。”

摊主在里面也听见了,哼笑一声。

“薄的容易断,给孩子玩的,厚一点才经得住摔,这位姑娘要挑样子,就看里面那排。”

灯里连忙应了,又往里凑近些。

她的黑发从肩头滑下,遮住半边脸,棚布透进来的光落在发间,细细的一道,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移到颊侧。

景真伸手,从里面取出另一只。

这回没有往她手里递,而是托在掌中,鱼头正朝着她。

“这个总没扛木板。”

灯里忍着笑,仔细看去。

“这只好些。”

“只是好些?”

“你怎么比卖东西的还着急?”

“我想看看,你到底要挑多久。”

她将自己手里那只摆在他掌边,认真比起来。

两尾木鱼一深一浅,轮廓稍有不同,灯里说到尾部弯曲的地方,指尖便沿着那点弧度虚虚划过,景真侧过头,看清她指的位置。

离得近了,她说话时睫毛轻动的模样便格外清楚。

深茶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鱼,看到满意处,眼尾微微弯起来,唇边的笑却还压着,仿佛怕他再说一句什么。

景真没有催。

灯里讲到一半,没听见回应,转头便撞上他的目光。

“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哪里?”

景真低头,在那截小尾巴上点了点。

“这里,收得细一些才好看。”

她看了他一眼,将鱼放回去。

“原来你在听。”

“你讲得这么仔细,我敢不听?”

纱弥拿起旁边一只木鸟,翻过底部。

细小的接缝藏在翼根,削平的木销穿过两侧,指尖一拨,翅膀便能轻轻晃动。

她又拨了一下。

木鸟张开翅膀,随即垂了回去。

“这个也是您做的?”

“都是。”

摊主看向她手里。

“那只别提翅膀,提身子,木销松了容易掉。”

纱弥托稳鸟身,顺着接缝看了一圈。

普通木头。

没有术式,也没有她不认得的力量。

偏偏只是改变一点连接的方式,死物便会做出一个像活着的动作。

她用指腹抵着木鸟的背,缓缓将翅膀压下。

“附近有卖小木牌的吗?薄一些,能写字,最好别一沾水就卷起来。”

“系货上的那种?”

“差不多。”

摊主向巷子另一端指了指。

“走出去,挂麻绳的那家,牌子、绳、装东西的匣子都有,想要不怕水的,问他有没有刷过油的,不过那种不好写字。”

灯里闻言转过头。

“你要系在什么上面?”

“分一下东西,包得差不多,放久了还得挨个拆。”

纱弥将木鸟放回原处。

“有些容易沾湿,纸条不经用。”

“那绳别只看细的。”

灯里从摊边挂着的小物件上挑出一条系绳,示意给她看。

“这种湿了以后结会变,系紧时不觉得,干了又松,买之前可以问问能不能沾水试一下。”

纱弥伸手摸了摸。

“记住了。”

她抬头望向巷口,摊主说的店铺就在斜对面,门边垂着几束粗细不同的绳。

“少爷,我过去看看,你们继续挑吧。”

景真朝那边看了一眼。

“就那家?”

“嗯,若没有,我回来再问。”

“我们在这里等你。”

灯里还想把手里的木鱼放下,纱弥已经指了指架子里面。

“那里还有没看的呢,您慢慢选,我也未必买得快。”

她笑着绕开棚柱,银白长发从背后滑过,走进了街上的日光里。

隔壁店铺比看起来更深。

纱弥走进去,先闻见木材与麻绳混在一起的气味,靠墙摆着匣子和浅盘,柜台上放着没穿绳的木牌,大小并不齐整。

店家听清她的要求,翻出两种,取了一块刷过油的给她看。

字迹浮在表面,指腹一抹便花了。

纱弥没有要。

最后选了表面刮平的素木牌,又挑了细绳与宽些的布带,借水试过,才让人包起来。

宽布带被她绕在指间,压紧,又松开。

先前那根细绳勒进苍白皮肉的样子,仍然记得清楚。

它不会自己说疼。

等她察觉,绳子底下已经陷进去一圈,再多收紧些,伤口恐怕便会裂开。

得换个办法。

也不能总把牌子系在身上,黏液会浸进去,布带也会被磨掉,先给固定的位置做标记,再慢慢教它们认。

她低头挑出一块边缘有毛刺的木牌,换成另一块。

“这些都要?”

“都包上。”

店家算钱,她在旁边等着,隔着门口来往的人影,能看见景真仍站在木器摊前。

灯里偏着头,正同他说什么。

他手里拿着东西,没有往别处看。

纱弥收回目光,将布带重新卷好。

不必每次都催。

至少这回,不必。

她把钱放到柜上。

另一边,灯里已经看中了摊主手旁的一件木坯。

鱼身才磨过,薄薄的尾部仍留着修整的痕迹,线条却比架上的都舒展,腹下略有弧度,摆到平处,还会轻轻摇动。

“这个还不能拿。”

摊主见她看,先开了口。

“尾巴没收好,拿回去一摸,刮手。”

“还要很久吗?”

“得把前头答应的货先做完,这几日人多,我总不能只顾削它,客人来了不理。”

他说着,将那条木鱼拿起来,朝光里看了一眼。

“你要喜欢,我给你留着,等开祭那天,怎么也做好了。”

灯里没有立刻回答。

景真看向她。

“想要这只?”

她点头,又转向他。

“那我们到时候再来?”

“好。”

答得太快,她反而停了一下。

景真已经伸手去拿旁边一条形状相近的木坯。

“留的就是——”

灯里连忙按住他的手背。

“不是这个。”

他的手停在半途。

她的指尖覆在他手上,另一只手越过去,指出摊主刚刚放下的那只。

“是这条,尾巴朝里面的。”

景真先看了看被按住的手,才转向她。

“记得这么清楚?”

灯里把手收回来。

“我挑了这么久。”

“那可得放好了。”

景真对摊主道。

“等我们再来,要是换了一条,我可分不出来。”

“她分得出来就成。”

摊主将木鱼单独放到里面的小架上,取了一截线拴在旁边,免得忙起来混进别的货里。

灯里又看了一眼,这才放心。

摊主握着刻刀,顺口说起这几日生意,总算比前些时候好,若祭典那天还能如此,带来的木料便不算白费。

“平日有人看,少有人买,孩子喜欢,爹娘未必舍得,过节就不同了,总能松一松手。”

他说着朝街上扬了扬下巴。

一个孩子正拉着母亲往这里走,母亲手里提着满篮杂物,嘴上说着只许看,脚步却已经跟了过来。

灯里往旁边让出位置。

孩子一眼看见涂得鲜红的木鱼,双手抱住便不肯撒开。

景真偏头,压低了声音。

“他倒不嫌尾巴厚。”

灯里望着那孩子,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你还记着呢。”

“刚学会的,不能白学。”

她终于笑出声,又怕摊主以为他们笑那件东西,赶紧拉了拉景真的袖口,把他往旁边带。

巷子外有卖米糕的,甜香随着热气飘过来。

灯里看了一眼。

“要不要尝尝?”

景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饿了?”

“我问你呢。”

“那就尝尝。”

他们没走远,就在能看见木器摊的位置买了米糕,灯里挑了一块不那么甜的,又回头向铺子那边看。

纱弥还没出来。

“替她也留一份吧。”

景真已经向卖糕的人多要了张包纸。

纱弥回来时,怀里的东西比去时多了不少。

灯里先看见她,抬起手招了招。

“买到了?”

“买到了,还试了绳。”

纱弥将包裹稍稍抬高,露出一截布带。

“细的没选太多,这个也拿了些。”

“那就好。”

灯里往旁边挪了挪,留出站的位置。

景真把包好的米糕递来,见她两只手都腾不开,便先接住了那捆木牌与绳。

“拿着,等会儿凉了。”

纱弥低头看去。

纸包里露着浅白的糕面,边缘压出细细的纹,热气已经淡了,贴着掌心却仍然温暖。

“谢谢少爷。”

她把纸往下剥开一点,咬了一口。

柔软的糕体在齿间陷下去,甜味很轻,嚼过才慢慢浮上来。

灯里看她吃了,才问。

“太甜吗?”

纱弥摇头。

“正好。”

景真把包裹递回来,她没有马上接,低头先将米糕咽下,重新裹好,才伸手托住东西。

灯里瞧见她有些忙乱,帮着扶了一下。

“你买这么多,今天就要分?”

“先理一部分,免得越堆越乱。”

纱弥将布带塞回包里,抬起脸。

“您选好了吗?”

灯里指向摊主身后。

“选好了,就是还没做完,要再来取。”

“什么时候?”

“开祭那天。”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景真。

他手里的米糕已经吃完,正在将包纸折起,听见便接了一句。

“这回可不能再搬了。”

“搬了也找得到。”

灯里答得比方才快。

纱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小木鱼放在架子上,尾部还留着一层没刮净的毛边,旁边那截细线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看清了,便转回来。

“那可得记着。”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

他们没有再往更热闹的地方挤,带着器具与新买的东西回到住处,湿衣在风里吹了半日,贴着腰背仍不舒服,灯里先去收拾自己,景真把路上顺手提过的纸筒送到她门边。

纱弥也回了屋。

门关上以后,街上的鼓声隔着墙传进来,闷了许多,偶尔有人打错拍子,便停下来重新开始。

她换下潮湿的衣物,将头发拢到肩后,拆开桌上的包裹。

木牌。

细绳。

宽布带。

她把这些一样样分开,挑出边缘最平整的放在面前,提笔写了一个字。

等墨迹干了,用指腹抹过。

没有花。

又沾了一点水,按在旁边,木面慢慢吃进去,颜色深了一小块。

纱弥把牌子立起来,靠着匣边晾着。

窗外又响起鼓声。

她没有抬头,抽出下一块木牌,指尖在空白的表面停了片刻。

先前那只会照着她的动作擦碗。

有旧疤的那只,靠近时总要先看她的手。

还有缺了指头的……

混在一处时,凭轮廓与动作仍然能认,可总不能一直这样叫下去。

她将笔横放,伸手把准备带走的那一份用品收进袋中,袋口收紧,外面不留任何标记。

余下的木牌仍摊在桌上。

浅白的小米糕放在手边,纸角被她压住,没让风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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