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上的水痕干得很慢。
纱弥把它翻过来,指腹从边缘推到中央,摸到一点翘起的木刺,便拿小刀刮掉,碎屑落在膝头,她拂进掌心,一并收走。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在灯里的房前停住。
是景真。
他们说起晚些时候要去看的记录,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所有字句,纱弥将刀收好,出去应了声,随后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送来的记录还不齐,师姐让灯里明日再过去。
灯里吃饭时仍想着水道里的事,拿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小段,景真看不明白,便让她找纸,她却忽然停下,把筷子放回碗边。
“吃完再说。”
“方才是你先提的。”
“所以我现在不提了。”
纱弥低头喝汤,没有插话。
等到各自回房,她将需要带走的东西重新检查一遍,背起袋子,下楼时问过婆婆关门的时辰。
街上还亮着灯。
几个孩子拖着长长的影子跑过,在拐角处被大人叫住,练鼓的人已经停了,远处有人试着吹笛,吹得断断续续,找不到原先的调子。
纱弥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出镇。
坡地里没有灯,她放慢脚步,避开踩上去容易折断的枯枝,先在灌木外停留片刻,才绕进石脊背后的凹处。
干土上留着零散落叶,没有新的脚印。
她拨开遮挡的枝条,取出装置。
薄片错开,暗绿色的石头在指间露出来。
远处那截笛声断在半途中。
脚下重新踩实,纱弥扶住石屋墙面,袋里的木牌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屋外也响了一声。
很轻。
像一块湿布被从地上揭开。
她把东西放下,点亮灯,走到门边。
门推开以后,那张脸就在外面。
苍白的皮肤裹着水,光照上去,颊侧的细小起伏显得格外清楚,颈边鳃缝缓缓张开,又贴回去,里面暗红的湿肉一闪而过。
最先变异的那只。
它看着她,随后将目光移向她身后的袋子。
纱弥侧身让开。
“进来。”
它挪过门槛,脚掌落地时发出黏湿的轻响,肩背从她身旁擦过,带起一股湖水浸过石头的气味。
她转身去拿布,它的头跟着转动。
布刚从袋里抽出,湿白的手便伸了过来。
纱弥停住。
它也停住,手掌半张着,指间薄膜被拉开,细细的水线从边缘垂落。
“这个倒记得。”
她没有马上递给它,先将布放到桌边,抬灯照向门外。
其余几个也在附近。
光亮掠过,苍白的轮廓从暗处逐渐分开,有的贴近石墙,有的停在更远处,眼睛朝向各不相同,其中一只被灯照到,缓慢地将头偏开了。
纱弥看了一会儿,把灯放低。
“都过来。”
它们没有整齐地走进屋。
后加入的两只仍需她过去引导,缺了指头的那只在门边停住,抓着粗糙的石面,等前面让开才挪进来。
屋里很快多出一层水腥气。
纱弥把长发束到身后,挽起袖口,先拿出干净的垫布。
她已经见过它们体内的东西,也留下过结构记录,可真正活着的身体仍有许多地方对不上纸面,呼吸时的牵动,关节能转过的角度,皮膜在不同姿势下怎样展开,都得重新看。
她先让最早变异的个体靠近。
它愿意照着她的手势停下,配合依旧迟缓,好在不再需要每个动作都重新示范。
纱弥按住它的肩,沿着颈侧向下检查。
皮肤滑得很,手指稍一偏,便从原来的位置溜开,她换了块布垫住,再用另一只手触摸。
鳃口附近仍在有规律地起伏。
没有明显肿胀。
她把这些记下,又翻看先前的结构图。
外部生殖结构比她原以为的更容易辨认,只是被收拢的皮褶遮住,不能靠人类外形的习惯判断,她将看到的形态画在旧记录旁,逐一比对,不把无法确认的内部功能也一并填上。
最先变异的,与有旧疤的那只归在同一类。
缺指的个体则不同。
纱弥又检查了后加入的两个,重新回到纸前,将原先模糊的分类写清。
男,男,女,女,男。
笔尖停了一下,她在相关结构的判断旁加了一个小记号。
还得继续看。
性别分开了,如何发育、什么时候成熟、变异以后会不会发生变化,仍然没有答案。
她没有因为填满一行就高兴起来,转身握住缺指个体的手。
“展开。”
对方缩了一下。
纱弥托住腕部,用自己的手示范,再慢慢扶开它剩余的手指。
薄蹼被牵起,光从后面照过去,里面细小的纹路浮出来,断端的皮肉已经长好,却没有重新生出缺失的部分。
她看了很久。
这只手以后能做什么,得重新考虑。
握持、扣住、提起,未必都受影响,但细小的动作会有差别,不能只因为它还能抓东西,就当作没有问题。
她松开一根手指,让它自己收拢,再看其他指节怎样跟着动。
对方忽然把手抽走。
湿滑的指尖擦过她掌心,留下一道黏液。
纱弥抬眼望它。
它已经伸向桌边的布。
“……你倒是不耽误。”
她将布往自己这边挪了些,先把观察写完。
有旧疤的那只检查得更慢。
纱弥让它变换姿势,留意疤痕周围的皮肉被怎样牵拉,结束以后,它仍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肩背绷着,手掌抵住垫布。
她收好东西,转头才发现它没动。
“可以了。”
没有反应。
她走回去,碰了碰它的手,将垫布抽出来,它才慢慢松开身体。
纱弥看着它,眉心蹙起。
听不懂。
她说过许多遍的话,换了地方、换了先后,它们便可能不懂。
做得出来,也不代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以后要它们看住火、照顾伤口、在她离开时完成一项不能中断的工作呢?
总不能每一次都等她回头。
纱弥把垫布放到一旁,拉过袋子,取出木牌。
最先变异的那只伸手来接,她暂且让它拿着,自己翻找细绳,才低头片刻,旁边便传来湿软的摩擦声。
它正在舔那块牌子。
舌头卷过木面,刚写好的墨迹被拖出一道黑痕。
纱弥握着绳,望着它。
“吐出来。”
它看她。
“给我。”
她伸出手,重复了它熟悉的接取动作,这才将木牌拿回来。
牌面湿漉漉的,原先的字已经看不清。
她垂着眼,把它放到远处。
“很好。”
声音很平。
那只鱼人仍然朝她伸着手。
纱弥抿了抿唇,最终拿起布,塞进它掌中。
“拿这个。”
细绳被她收回袋里。
挂在身上没有意义,还会被拉扯,先用在她自己能够看见的位置就够了。
她将记录分开,各压上一块木牌,又把供它们使用的布与器具分别摆好,宽布带则裁下一段,垫在检查时需要托住皮肉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拿起笔,目光落在第一份记录上。
纸上的“首个变异个体”已经写过许多次。
纱弥用笔尾敲了敲桌面。
手里拿着布的鱼人转过头。
它望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嘴角边还沾着一点未擦干净的墨。
她忽然笑了一下。
“所罗门。”
那个声音在石屋里显得很清楚。
它没有动。
纱弥写下名字,吹干墨迹,将木牌放在对应的记录旁,又看向它。
“以后叫这个。”
它的目光随着笔尖移动。
她也不急着要求回答,接着翻过下一份。
有旧疤的那只靠在门旁,灯光照不到全部轮廓,只照亮了前倾的肩部,皮肉上的水反出一层冷光。
“康拉德。”
笔尖划过木面。
她写完抬头,对方仍然看着门外。
纱弥伸手将灯挪近,继续整理第三份记录,桌边的布却又被拉动。
缺指的那只抓住一角,缓慢地往自己身边拖。
她按住另一端。
布绷起来,湿漉漉的手指收得更紧。
“这个也想要?”
它没有回答。
纱弥看了看它,又看那只不完整的手,忽然松开一点力,对方随即把布往回收了一截。
她轻轻笑出声。
“倒会挑。”
她把整块布抽回来,另拿一小块交给它,等它抓稳,才将名字写下。
夏洛特。
她念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些。
夏洛特低下头,将布抵在嘴边。
“那个也不能吃。”
纱弥伸出手指,拨开它的嘴,把布拉下来。
细齿贴着指腹擦过,她没有继续往里探,只托住它的下颌,让那张嘴合上。
灯照着她俯下的脸,银白的发丝从耳边滑落,垂到苍白的怪物面前。
她看得专注,像是在修一件还不顺手的东西。
后加入的第四只避开了那束光。
纱弥过去检查时,它也会偏头,她没有追着把灯送到它眼前,而是把灯放到侧面,让身体挡住一部分亮处。
鳃口在她指边开合。
里面的湿肉比皮肤颜色深得多,随着呼吸缓缓鼓动,冷水沾上她手腕,沿着袖口往里渗。
“诺拉。”
她念出这个名字。
它低着头,没有看她。
纱弥扶了一会儿,等呼吸恢复平稳,才收手去写。
最后一块木牌仍然空着。
她看向第五只,想了想,只在角落留了个与记录一致的编号。
不急。
还有时间。
石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纱弥收拾器具,让所罗门继续先前教过的动作,它仍会把东西放回旧位置,需要她挡一下、换一下,才肯照着新的顺序走。
她没有再用敲桌面代替所有呼唤。
“所罗门。”
它看向她手里的布。
“所罗门,这边。”
她把手放低,等它转过头,再示意它走近。
有时候它回应,有时候没有。
康拉德也会在听见声音后一起动,夏洛特则始终抓着那小块布,根本不肯交还。
纱弥纠正了一阵,背后慢慢生出疲乏。
她撑住桌沿,低头看记录,眼睛停在刚写下的名字上,半晌没有往下读。
白日里水刃转来的那一下,又在脑中闪过去。
景真的手腕。
他的脖颈。
毫无痕迹的皮肤。
她捏紧笔,笔尖在纸上压出一小团墨。
还差得远。
现在的这些东西,连一个名字都未必认得清。
她把笔放下,起身去取另一块布。
“所罗门。”
身后响起脚掌挪动的声音。
纱弥停住。
她没有抬手,也还没把布拿出来。
转过身,那只苍白的鱼人已经朝向她,眼睛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它,过了一会儿,换到桌子的另一边。
“所罗门。”
它慢了一些,却仍然转过头。
纱弥的手从袋口松开。
她又走近一点,伸手招它。
“过来。”
它靠近,湿冷的气味随之压过来,鳃边滴落的水在她鞋旁积出一小块深色。
纱弥扶住它的脸。
皮肤太滑,她用掌根托稳下颌,让那张没有人样的脸正对自己,拇指避开鳃缝,停在颊侧。
“所罗门。”
它张开嘴。
喉咙里挤出一声混浊的气音,短促,含混,离那个名字差得很远,唾液顺着下颌流进她指缝。
纱弥没有擦。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唇角微微抬起,又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停在那里。
“……嗯。”
她低声应了一下。
随后又念了一遍。
这回它没有再出声,只是看着她。
纱弥仍扶着它的脸,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手放下。
她重新取笔,把方才的情况写清楚。
可能已对专属声音产生区分。
不稳定。
需要继续确认。
写到最后,她看了一眼“专属”两个字,没有改掉。
不能再待了。
纱弥将危险的器具收好,检查食物与水,挪开可能被它们碰倒的东西,把新写的木牌放到干燥处。
所罗门又拿起了那块布。
她走到门边,回头叫它。
它没有动。
纱弥等了一下。
它仍然低着头,用手指挤着湿布,水沿着指间往地上淌。
她终于收回目光。
“下次再说。”
门轻轻合拢。
等到脚下重新变成镇外的干土,她先把装置收好,没有立刻走出灌木。
夜风吹过石脊,凉意贴着她的手背爬过去。
她在岛上已经洗过手,指间仍仿佛留着那张脸的温度。
冷的。
很滑。
她把手指一根根收进掌心,确认周围无人,才沿坡地往回走。
住处尚未关门,婆婆正在收最后几只碗,看她回来,叫她顺手带上门闩。
纱弥应了一声。
楼上的灯里听见动静,隔着门问她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您早些休息。”
她说得轻快,走过那扇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上还摆着白天试过水的木牌,边缘已经干了,留下不甚明显的一圈印。
纱弥将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空白的背面抵在掌心。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颊侧,停了片刻,才把木牌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