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把手机扔进包里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跑。
但往哪跑?
公寓是白桃的地盘,猫咖是九条黑的地盘,临海市统共就巴掌大的地方,她一只猫娘还能钻下水道游到公海不成?
出租车后座她全程盯着后视镜,生怕铃兰那辆深红色轿车突然从街角冒出来追她。
直到车轮碾过猫咖后巷那条熟悉的碎石路,她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四枚月牙形的指甲印。
九条黑没睡。
后门虚掩着,楼上亮着一盏台灯,光从百叶窗缝里漏下来像一把横切的刀。
风铃推门进去,前厅没人,柜台上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底沉着半个烟蒂。
九条黑的风格,她喝咖啡从来喝不完整杯,纯粹为了嘴里有点味儿去压烟瘾。
“地下室。”二楼传来声音,轻飘飘两个字。
风铃尾巴一僵。
地下室是九条黑处理麻烦的地方,隔音好得就算八个日子女演员在里面都听不到。
她下去的时候脚踩在台阶上吱呀作响,空气里漫着一股陈年纸箱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闷味儿。
九条黑坐在一把摞起来的啤酒箱上,面前支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青,黑色长发没扎,散在肩头,猫耳朵从发间支棱出来,一抖,又压平。
她手里捏着一根烟。
“关门。”
风铃把门带上,链条锁哗啦响了一声。
她靠着墙,没坐。
地下室只有一把凳子,九条黑坐着,她没有那个心情去抢。
“视频看了没?”九条黑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正是铃兰酒吧。
拍摄角度歪歪斜斜,一看就是邻桌客人偷拍的,镜头先怼着吧台上一排啤酒瓶,然后一个扎眼的画面切进来。
风铃侧身靠着吧台,牛仔裤后腰剪了个洞,那条黑色细长的猫尾巴从洞口伸出来,尾巴尖卷住一个金属瓶盖,轻松一拧,“咔嗒”。
画面晃了晃,大概拍摄者手抖了。
九条黑点了播放。
视频自动重播,那条尾巴又拧开一个瓶盖。
“播放量,四十七万。评论九千条,置顶那条写‘这尾巴什么材质,淘宝有链接吗’。第二条写‘特效吧,倒放’。第三条写——”
“别念了。”风铃把脸别开。
“第三条写,‘有没有人觉得她耳朵也在动’。”
风铃没吭声。
她当时喝得半醉,注意力全在铃兰笑盈盈的脸上,哪里管得住耳朵。
“还有一条,发帖人ID叫‘烈酒配猫’,注册时间三天前,IP定位在铃兰酒吧三公里内。”
九条黑把笔记本合上,那声脆响在地下室里弹了两下。
“你说巧不巧,铃兰烈酒,临海市魔法少女外勤编制,搭档——”
“白桃断头台。”风铃替她说完,喉咙发干,“我知道。”
九条黑安静了几秒。
地下室顶上的灯管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一瞬阴影。
然后她伸手从啤酒箱后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甩在风铃脚边。
信封口没封,里面滑出一小叠现金,有零有整,大概三四千。
“这是什么?封口费?”
九条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替你把视频从原发账号上买了删帖权。但这只是原始文件,转载的已经铺出去了,删不完。你接下来三天别去酒吧街,别在任何有摄像头的公共场合用尾巴。”
风铃盯着那叠钱,弯腰捡起来。
钞票边缘卷着,带着九条黑烟盒里那种廉价烟草的味道。
“就这些?”
“就这些?”九条黑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半度,猫耳朵往后压成飞机耳。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看到那段监控?你知道魔法少女外勤组内部通报里,‘尾巴开瓶盖’已经被标注为‘疑似怪人目击事件三级预警’?红月那个疯女人每周二亲自审预警报告,你猜下周二她看到这条会怎么处理?”
风铃把信封揣进口袋,手指在裤缝边上蹭了蹭汗。
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当时只想着逗铃兰开心,尾巴一伸一拧,轻巧得像呼吸。
她忘了自己身上唯一能让她像个人的东西,恰恰也是最不像人的东西。
“所以呢?”
九条黑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从明天起按我说的做。”
她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尾巴只在家里露,出门用束尾带缠腰上。我给你弄了条医用弹力绷带,缠紧点,勒不死你。第二,你身上那股香味——”
“你是猫娘,体香是本能。但你这香味太冲了。去网上买那个‘祛味猫砂盆除臭喷雾’无香型的,每天出门前往腋下和脖子后面喷两下。”
风铃嘴角抽了抽。
“猫砂盆除臭喷雾?”
“你还有更好的选择?要么喷,要么等哪天红月带着净化局的人堵门。”九条黑指着第三行,“第三,这条最重要别炸毛。”
猫娘情绪波动时尾巴会炸、耳朵会塌、瞳孔会变竖起来。
“你以为我不想控制?”风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带着猫叫的颤。
九条黑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风铃面前,抬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那就换个问题。”
“白桃是什么实力?她的断头台什么水平?“
地下室静得能听见电流穿过灯管的嗡嗡声。
九条黑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啤酒箱上,那双黑色的猫瞳在暗光里缩成针尖大的点。
“白桃断头台。”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嚼一块硬糖。
“魔法少女序列编号零七,外勤处决率百分之百。她的魔法是具现化断头台,审判型,锁定目标后无法闪避无法防御。被她盯上的人——”
“——不存在‘逃走’这个选项。”
风铃尾巴根部的毛一根根竖起来,毛尖蹭着牛仔裤的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赶紧伸手按住尾根,掌心压着那团炸开的毛。
“别惹她,也少试探。你唯一能做的——”
“顺着她?”
九条黑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风铃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盖,脸埋进掌心里。
“行。”她闷声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猫咖苟命,酒吧撩妹,能瞒一天是一天。”
“你还要去酒吧?”
“铃兰那条线不能断。”风铃抬起头,眼睛在灯管下亮得有点吓人。
“她手里有我的毛,如果说出去早说出去了。她没说,就说明她对我有兴趣。我得趁她犹豫的时候把这条路走通。”
九条黑挑眉。
那种表情出现在猫脸上很好笑,但风铃没笑。
“你是想撩她还是想套情报?”
“都想。”
“你迟早翻车。”
“我知道,但至少翻车之前我得知道白桃到底有多少把刀,架在几个方向。”
九条黑哼了一声,从啤酒箱上跳下来。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链条锁上,回头看了风铃一眼。
“你那只猫脑子最好想清楚,你到底是在撩妹,还是在养蛊。”
风铃跟着她走上台阶。
前厅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柜台上那杯凉咖啡旁边多了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条肉色弹力绷带和一瓶无香除臭喷雾。
九条黑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尾巴尖在拐角处晃了晃,留下一句:“明天早班照上,迟到扣钱。”
风铃把绷带和喷雾塞进包里,和那叠封口费挤在一起。
走出猫咖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
铃兰:“到家没?下次请你喝特调。”
白桃:“姐姐,我醒了,你不在。”
第三条还是白桃的,凌晨四点:“姐姐回来的时候轻点关门,别吵醒我哦~要不然~~。”
风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打字回复白桃:“加班,马上回。”
然后删掉。
重新打:“店里有事,你先睡。”
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
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头顶的猫耳轮廓在水泥地上清晰可见。
她伸手把假发箍往下压了压,压得额头发疼。
“养蛊。”她自言自语,掏出烟盒抖了一根,打火机这次一次就点着了,“行吧,养就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