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幸福里小区门口。
铃兰把她架下车,拖着她往四栋走。
晚上的风凉飕飕的,风铃被吹得缩了缩脖子,一半是真冷,一半是做贼心虚。
单元门在拐角那头,路灯从梧桐树冠里漏下碎光,铺了一地斑驳。
风铃先看见的白桃。
她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粉色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只露出半张脸和垂在膝盖上的一截黑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一个保温杯。旁边台阶上还放着一个。
她抬起头来。
“姐姐。”
声音软得像融化的奶油,脸上的笑容在光影里绽开,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像一朵夜里开的花。
她站起来,卫衣下摆垂到大腿,显得整个人小小一只。
“铃兰前辈。”
铃兰的脚步停住了。
风铃能感觉到架着自己的那条胳膊在那一瞬间硬得像铁棍。
“啊。”铃兰应了一声“白桃。”
白桃往前走了一步。
粉色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轻响。
她的目光在铃兰和风铃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铃兰脸上,笑容更盛。
“前辈送姐姐回来,辛苦了。”白桃弯腰拿起台阶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我炖了汤,松茸老母鸡,放了枸杞和红枣,可甜了。前辈要不要上楼坐坐?我给前辈也倒一碗。”
她的语气甜到发腻,每一个字都裹了蜜。
风铃的尾巴在裤腰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铃兰沉默了一拍。
“不了。”她松开风铃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手插回卫衣口袋,“我还有事。”
“这个点?”白桃歪了歪头,夜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乖得不行,“什么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临时发的。”铃兰面不改色,“十二点。”
“哦——”白桃拉长了声音,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甜得风和铃兰同时僵住,“那前辈路上小心。姐姐就交给我吧。”
铃兰看了风铃一眼。风铃继续装醉,整个人往白桃方向倒过去。
白桃张开手臂接住她。
铃兰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钻进出租车,车门砰地关上,尾灯红得像两只眼睛,消失在街角。
白桃架着风铃往单元门里走。
风铃继续演,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发出含混的“嗯嗯”声。
白桃的力气不小,架着她爬了四层楼,掏钥匙,开门,把她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姐姐。”
门在身后咔嗒合上。
“姐姐。”
白桃跪下来和她平视,两只手撑在她膝盖上,脸凑得很近。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暖黄色吊灯亮着,白桃的瞳孔在暗光里放大,黑亮亮的,里面的笑意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
“我知道你没醉。”
风铃的眼皮跳了一下。
白桃的手从她膝盖滑上来,顺着她的腰侧往上,指尖轻轻拨开她外套的领子。
风铃感觉她的手指在衣领内侧摸索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然后她捏住了什么。
一根头发,看长度和颜色应该是铃兰的。
风铃脑子里炸开烟花。
那根头发偏红色,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白桃把那根头发举到眼前,歪着头看了两秒。
她的表情没变,嘴角弯着同样的弧度,眼睛弯着同样的弧度,连呼吸都没乱。
“姐姐今天又去哪了?”
声音甜得像蜜,眼神却是冷得像刀。
风铃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尾巴在裤腰里蜷成一团,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一样砸。
她张了张嘴,酒精和谎言在喉咙口打了一架。
“喝——喝酒去了……”
“和谁?”
白桃把那根头发绕在食指上,一圈,两圈,动作慢条斯理。她没等风铃回答,自己接了下去,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真好。
“铃兰前辈身上好大酒味呢。姐姐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歪头,把那根头发举到风铃鼻子前面。
“但是姐姐身上,还有别的味道。除了酒,除了烟,还有——”
她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风铃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奇怪的味道。”
风铃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
她看着白桃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平静海面下张开的嘴。
白桃松开了那根头发,任它飘落在地砖上。
然后她伸出手,把风铃耳朵上歪掉的假发箍取下来,动作轻柔得过分。
猫耳朵弹出来,在白桃的视线里无措地抖了一下。
白桃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从眼底漫上来的那种笑,带着满足和愉悦,像小孩子终于拆开了圣诞礼物。
“姐姐果然最香了。”
她伸手捏了捏风铃的猫耳朵尖,力道轻得像逗一只真正的猫。
“先洗澡吧,汤要凉了。”
风铃的喉咙干得冒烟,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一半。
“你……不生气?”
白桃歪了歪头,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然后她哧地笑了一声,伸手帮风铃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换鞋凳旁边,动作细致得像在收拾什么易碎的瓷器。
“生气呀。”她仰起脸,笑容甜得能酿出蜜来,“所以姐姐要好好补偿我。”
她把右手举起来,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什么东西。
风铃定睛一看,是她外套口袋里那张手机定位器的充电线。
白桃早上给她插在客厅的,说是“怕姐姐手机没电”。
充电线的一头,连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
定位器。
“姐姐出门的时候,”白桃晃了晃那个小方块。“我在家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圆点。从幸福里,到港口区,到——老虎钳酒吧。姐姐在酒吧里待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风铃的尾巴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白桃把定位器放回她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像在拍一只乖乖的小狗。
然后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掀开锅盖看了看汤。
“姐姐快去洗澡,我把汤热一下。”她回头冲风铃笑了一下,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侧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今天还没抱呢。”
风铃坐在换鞋凳上,光着耳朵,尾巴垂在地上,看着白桃系着那条粉色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鸡汤的香味弥漫过来,温暖、妥帖、家一样的气息。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衣领内侧,那根不属于她的长发已经被白桃捏走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铃兰味道,和今晚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起,堵在喉咙里。
猫耳朵在头顶抖了抖。
风铃站起来,往浴室走,路过客厅时瞥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她昨天换下来的内裤挂在最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
风铃扭过头,拧开了浴室的水龙头。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气吐出来,混着水汽和酒气,化成一句极轻极轻的嘟囔。
“……看来我还得学学反跟踪技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