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散了。
风铃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干,眼睛却一直盯着挂在门把手上的那件外套。
口袋里的定位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向某个人的手机发送坐标。
拆掉它,明天就上网搜教程,不要小瞧网友的力量。
或者干脆扔进临海港,让白桃看着那个小圆点在海底静止不动,然后想象出十七种她不忠的可能性,最后拿刀在她脸上比比划划。
风铃权衡了一下最后一种方案的下场,关掉吹风机,决定先睡觉。
万事不决先躺平。
第二天,猫咖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风铃就听见九条黑在柜台后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好像是在跟什么人说“今天不行”和“改天再”。
她掀开卷帘门探进去半个脑袋,九条黑立刻挂了电话,用那双几乎不睁开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今天别犯懒,把吧台擦三遍。今晚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来客人。”九条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或者不来。擦你的吧台。”
风铃耸了耸肩,把尾巴往腰间缠好,系上围裙。
九条黑说的客人可不会是一般的客人,她在这里能以怪人的身份开店这么久,没点人脉或者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风铃今天特意穿了高领衫,喷了两遍无香除臭喷雾,连耳朵都用发箍压得平平整整。
昨晚白桃给了她一个拥抱,时间长得足够数清她肋骨的数量,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姐姐晚安”。
搞得她一整夜都没敢动。
下午两点半,猫咖里只有两个客人。
一个在角落用笔记本敲代码,另一个抱着猫窝打瞌睡。
风铃靠在吧台上用手机搜“追踪器拆除教程”,搜出来的结果全是刑侦剧和宠物项圈广告。
就在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五官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微微抬起下巴,像在用鼻子辨认空气中的什么东西。
风铃的尾巴在围裙下面绷直了。
九条黑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杯子。
她看到那个女人,动作没有停顿,但风铃注意到她把杯子放回柜台时,最上面那只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
“红月大人。”九条黑的声音四平八稳,“小店今天没预约贵宾服务。”
红月没理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猫咖每一个角落,靠墙的猫爬架、沙发上的毛毯、角落里的代码男,最后落在吧台后面的风铃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店员?”
声音不算大,但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风铃感觉自己的猫耳朵在发箍下面疯狂想弹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围裙里的尾巴用力按住,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是,我叫风铃,上个月刚入职。”
红月走近了一步。
风铃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冷杉,还有很淡的药味。
那种味道让她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比白桃的刀更让她紧张。
因为白桃的刀是有形的,你知道它在哪里。
但红月身上的药味,你完全不知道她身上藏着什么。
“猫咖最近有异常情况吗?”红月走到吧台前,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台面,“怪人目击通报显示,这片区域的魔力波动比上月上升了百分之三。”
“正常浮动。”九条黑接得很快,“附近有几个小怪人,您知道的,都是不闹事的那种。喝喝咖啡,撸撸猫,交保护费。”
“保护费?”
“是房租,刚刚我说顺嘴了。”九条黑面不改色。
红月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的视线落在风铃的头顶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风铃感觉自己的发箍正在变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烧出来。
“你的员工,”红月转向九条黑,“都有登记吗?”
“有有有。”
九条黑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文件夹,翻到风铃那一页。
“健康证、身份证、暂住证、猫毛过敏证明,哦不对,那是上一个员工的。风铃这一页在这——”
红月接过文件夹,没看。
她的目光还钉在风铃身上。
风铃感觉自己的尾巴在围裙里抽搐了一下。
她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把它压住。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越紧张,尾巴就想动得越厉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对,她就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围裙后面,”红月忽然开口,“鼓出来的是什么?”
风铃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围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系着的围裙。
围裙后面确实鼓了一块,那是她塞进去的尾巴,用围裙带子勒住,但尾巴尖不太听话,正在往外拱。
“哦,这个啊。”风铃的笑声有点干,“是我们店长进的——”
“货物展示。”
九条黑面不改色地接话。
“我们店最近在卖宠物用品。风铃身上挂的是样品,哈哈。”
红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铃的尾巴又拱了一下。
九条黑当机立断,抓起吧台后面的一个空纸箱,朝风铃使了个眼色。
风铃心领神会,转身往纸箱里一蹲。
九条黑把盖子合上。
纸箱里很黑。风铃缩着身子,膝盖顶在胸口,尾巴被压在腿下面。
她能听见外面红月的脚步声绕着吧台慢慢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然后她听见九条黑说:“红月大人,这个纸箱里装的是新到的猫——”
“猫尾巴,”红月的声音从纸箱外面传进来,很近,“从纸箱缝里露出来了。”
风铃低头一看。
纸箱底部的接缝处,一条米白色的、带黑色斑纹的毛茸茸尾巴从里面挤了出来,正尴尬地垂在箱壁上。
“喵~欢迎客人~”
风铃夹着嗓子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声音让她自己听了都感觉肉麻。
安静。
纸箱外面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五秒。
风铃数着心跳,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红月开口了。
“把尾巴出来看看。”
“没电了喵喵~”风铃撒娇着试图蒙混过关。
又是一阵沉默。
风铃听见九条黑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卖萌起作用了,红月没有再追究。
“登记令。”红月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所有员工,三天内到净化局接受审查。包括你,店长。”
“红月大人——”九条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情绪。
“这是通知,不是请求。”
风铃在纸箱里听见纸张放在吧台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红月往门口走了几步,停住了。
“还有,”红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你店里这个‘电动猫尾掸子’,很有意思。三天后,我要看到它。”
风铃在纸箱里把尾巴缩回来抱在怀里。
门被关上,红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