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站在卡座旁边,穿着白天那件粉色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白色外套,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那种甜得能齁死人的笑。
她没有拿包,没有拿手机,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刚跟踪完丈夫出轨的妻子。
“姐姐又撒谎。”白桃歪了歪头,头顶的灯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铃的脑子在零点五秒内转了五圈。
她抓起桌上的烟盒晃了晃:“你抽烟吗?”
说完这句,风铃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白桃往前一步,膝盖碰到卡座边缘,眉头皱起。
“但是姐姐出门前,口袋里就有半包烟。”
风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兜,那半包烟确实鼓鼓囊囊地塞在那里。
风铃把酒杯往边上推了推。
“就是出来喝一杯,透透气。家里太闷了。”
“那为什么不带我?”
白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在风铃耳朵里。
“姐姐每次出门都不带我,为什么不带我呢?”
风铃的耳朵在下面疯狂求救,尾巴已经快把牛仔裤撑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使出了她的底牌。
猫耳。
她一把扯掉发箍,两只米白色的猫耳朵弹出来,在头顶毛茸茸地抖了两下。
然后她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眼睛睁到最大,耳朵向后压成飞机耳,摆出了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但从来没用过的“终极卖萌姿态”。
“对不起嘛,我就是想喝一杯。”风铃压低声音,尾巴从裤腰里钻出来,在身后画了个问号,“我错了,下次一定带你。”
酒吧里至少有四个人盯着她。
酒保大叔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
但风铃不在乎了,白桃的眼神比全酒吧的目光加起来都可怕。
白桃盯着那对猫耳朵看了三秒。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可爱啊。”白桃伸手,指尖碰到了风铃的耳尖。
风铃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我去趟洗手间。”她猛地站起来,尾巴在牛仔裤里疯狂扭动,“真的,马上回来,你先坐,想喝什么随便点——”
“姐姐。”
“真的!憋不住了!”
风铃挤过卡座,脚步快得像在踩风火轮。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白桃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后背上,比定位器还准。
洗手间的门在走廊尽头,一扇贴着“故障”标签的破木门。
风铃推门进去,反锁,然后直奔那扇巴掌大的通风窗。
她受不了,今晚就跑,不管其他问题了。
窗户离地面有一米五,玻璃上全是油渍和裂纹,外面是一条窄巷,路灯坏了,黑洞洞的。
风铃以前在猫咖仓库里搬过货,知道怎么踩纸箱翻墙。
她把洗手台下面的塑料桶拖过来,踩上去,推开窗户。
铁框锈得嘎吱响,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猫耳朵一缩。
她先把尾巴甩出去,然后整个人往外爬,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不算严重。
风铃靠在垃圾桶边上喘气,后巷里的气味比酒吧更杂,湿漉漉的,混着海腥和垃圾腐烂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牛仔裤,在心里骂了白桃十八遍,又骂了自己十九遍。
然后她踩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风铃低头。
巷子地面是那种老式水泥砖,坑坑洼洼的,但她的脚尖踢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片。
她蹲下去,把那个东西从一摊不明液体旁边捡起来。
是一张名片。
深紫色的卡纸,手感厚实得像某个高级会所的会员卡。
正面没有名字,没有电话,没有公司抬头,只印着一圈藤蔓纹样,线条极细极密,在路灯的反光里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像血管一样的光泽。藤蔓中间只有一句话,黑色烫金的手写体:
“想光明正大活着,来找我。”
风铃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藤蔓纹样的正中间,有一朵极小的紫藤花,五片花瓣,花蕊处是一个极小的字母“Z”。
她的猫耳朵在风里猛地竖了起来。
巷子尽头,那道栅栏门外面,路灯的灯罩突然晃了一下。风铃抬起头,看见栅栏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从头到脚都是紫色,紫色的长发,紫色的围巾,紫色的风衣,连路灯在那道身影旁边都像是被染了色。
那个人影在风铃看向她的那一刻,微微侧过头。
风铃看见了半张脸。
那张脸极美,嘴角翘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那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融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落进黑水,无声无息。
风铃的手攥紧了名片。
身后的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快,一步一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得像在数倒计时。
“姐姐——”
白桃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被风拉长了一些,甜味还在,但甜得有点发苦。
风铃把名片塞进牛仔裤后兜,用尾巴盖住。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
白桃站在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风铃脚下。
她歪着头,外套的一边肩膀滑下去,露出里面的粉色家居服。
她看上去像一个深夜被吵醒、穿着睡衣来找晚归妻子的少妇。
“姐姐又偷跑。”白桃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翻窗的时候摔着了吗?”
风铃的脚踝在隐隐作痛。
她把两只猫耳朵压成最无辜的形状,尾巴在身后摆出一个心虚的小弧度。
“摔了一下下。”她说。
“回家吧。”白桃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我背你。”
风铃看着那只手。
白桃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上次涂的淡粉色甲油还留着一个没卸完的边角。
那只手可以温柔地给她盛汤,也可以握着巨大断头台的刀柄。
风铃往前走。
经过白桃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被白桃握住了,力道不轻,像捏住一个随时会飞走的气球。
白桃的肩膀靠过来,脑袋抵在她胳膊上,头发蹭着她的手臂。
“姐姐还是好香。”白桃闭着眼睛说,“但是有烟味,还有酒吧的味道,还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风铃没说话。
“还有——”白桃睁开眼睛,看了她后裤兜一眼。那里被她用尾巴挡着
“算了。”
她什么都没说,牵着风铃往巷口走,脚步轻快得像在哼歌。
风铃跟在她身后,后兜里的紫色名片硬邦邦地硌着尾巴根部。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名片上那行字在她脑子里反复滚动,想光明正大活着,来找我。
白桃的手收紧了一点。
白桃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照亮了白桃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猜,又像是在确认。
“姐姐,”白桃说,“你刚才捡了什么?”
风铃的脸上挂着那种她练了无数次的、懒洋洋的笑,歪了歪头,猫耳朵跟着晃了晃。
“捡了个鬼。”她说,“走吧,回家。你背我。”
白桃看了她三秒。然后她笑了,蹲下身,真的把背亮了出来。
风铃趴上去的时候,尾巴从裤腰里钻出来,缠住了白桃的腰。白桃的背很软,很暖,但风铃的脑子很冷。
她在想那张名片上的藤蔓纹,在想那个字母“Z”,在想紫藤花的颜色和刚才那道紫色身影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会在她逃跑的时候这么准确的出现?
风铃把下巴搁在白桃肩膀上,闻着白桃头发里那股甜腻腻的洗发水味道,闭上眼睛。
她决定,明天就去找那个“Z”。不管那个人是谁,至少,那是另一种可能。
活着的可能。
光明正大的可能。
她把脸埋进白桃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白桃。”
“嗯?”
“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白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了。
风铃能感觉到她肩膀上的肌肉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熨平了一样。
“好。”白桃的声音又甜回来了,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姐姐想吃什么我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