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白桃在前面走着,她的背影很稳,稳得让风铃心里发毛。
从后巷到家里的小区正门,一共经过七盏路灯。
每过一盏,她尾巴就松一圈,到第七盏时尾巴已经像一条死蛇,软塌塌地挂在白桃腰上。
不是她不想绷紧,是脚踝的疼一阵一阵往上蹿,蹿得她连装假笑的力气都快没了。
白桃一直没说话。
白桃的沉默通常是暴风雨前吸饱了水汽的云,低得能压到头顶。
但此时此刻,云层里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风铃肚子上,隔着她的后兜,隔着牛仔裤的布料,隔着那张该死紫色名片的藤蔓纹路。
她们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
白桃按楼层时单手托着风铃大腿,另一只手伸出去,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重复一百遍。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粉色短发的高中生背着个猫耳朵女人,画面暧昧又温馨,如果忽略掉猫尾巴上沾着的墙灰和那女人后兜里藏着的秘密的话。
到了家门口,白桃终于开口:“姐姐的脚踝肿了。”
“嗯,给你增加麻烦了,对不起。”
“明天请假吧。”
“不行。”风铃几乎是条件反射,“猫咖明天进货,九条黑一个人搬不动。”
白桃在玄关蹲下来替她脱鞋,闻言手上顿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解鞋带的动作继续,又快又轻,像拆礼物一样把风铃那双脏兮兮的帆布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好。
“好吧。”她说,“那姐姐明天去猫咖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居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真是不可思议,还以为要纠缠一会呢。
风铃还没来得及松气,白桃的手已经伸进她后兜。
动作太快了,快到风铃的尾巴甚至还挂在白桃腰上没来得及缩回来,那张紫色名片就被两根白净的手指夹了出来。
藤蔓纹在玄关顶灯下泛着幽幽的紫光,那朵紫藤花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白桃低头看了一眼。
风铃脑子里的酒劲在这一秒全被吓醒了。
她看见白桃脸上那个表情又回来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眉心微微蹙着,嘴角还保持着弧度。
刚刚路灯下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出现了。
“姐姐,”白桃把名片翻了个面,指尖在“Z”字上轻轻一按,“这是什么?”
“酒吧优惠卡。”
风铃谎话现在张嘴就来,完全不需要停下脑袋仔细思考。
“锯齿酒吧的会员卡,攒够十次送一杯长岛冰茶。你看那藤蔓,就是他们家装修风格,紫色妖姬主题嘛。我去的多了她们就送给我了。”
白桃眨眨眼:“锯齿酒吧的卡,为什么是手写的?”
“老板是个穷光蛋,开酒吧的钱全用来包养小妹妹了。”
“可是姐姐,你看背面这行字——”
风铃抢过话头,声音又亮又急:“想光明正大活着,来找我,你没去过酒吧吧?现在都这么卷了,标语不狠没人进店。上次还有一家写‘喝完这杯,你就是我爹’,我差点办卡。”
她笑得露出虎牙,尾巴在白桃腰上重新卷紧,猫耳朵卖力地抖了两下。
她可不想让唯一的希望被夺走,她还指着这小卡片上能联系到的人把她救走呢。
白桃看了她三秒。
然后她也笑了,甜得像蜜糖罐子翻了:“姐姐好会说话。”
“那是,姐姐靠嘴吃饭。”
“那姐姐把它扔掉吧。”白桃把名片递过来,动作优雅得像递情书,“酒吧优惠卡而已,楼下就有垃圾桶。”
风铃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垃圾桶就在单元门旁边,那种墨绿色的铁皮桶,盖子半敞着,里面塞满了外卖盒和快递包装。
从她这一层窗户都能看见。
如果她现在下楼去扔,白桃一定会趴在窗台上看,那双眼睛比监控还高清。
“我明天再扔——”
“现在扔。”白桃的语气还是甜的,但甜里夹着一点强硬,“不然我会忍不住想,姐姐是不是在骗我。”
风铃的尾巴尖在白桃腰后绷成了直线。
她接过名片,指尖碰到白桃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
她故意用尾巴蹭了蹭白桃的腰,凑到白桃耳边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就一张优惠卡嘛,扔就扔。”
她转身下楼,拖鞋拍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猫尾巴在牛仔裤里左右晃荡。
白桃果然站在门口看,双手抱臂,粉发垂在肩膀上,像一幅画。
走到单元门外,风铃举起名片对着路灯晃了晃,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手腕一翻,名片脱手飞出,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精准地落进垃圾桶的投口。
白桃在楼上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风铃耳朵听见了。
她仰头冲三楼窗户比了个剪刀手,嘴里叼着根不存在的烟,大摇大摆走回单元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直响到白桃所在的楼层。
门关上。
风铃换鞋的时候尾巴垂在身后,末端贴着地面,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张紫色名片正卷在尾巴尖上,被猫毛裹得严严实实。
垃圾桶的投口很窄,但尾巴很灵活。
她甚至没回头,只是甩了甩尾巴,在楼道盲区完成了交接。
这种事她闭着眼都能干。
回到房间。
白桃坐在客厅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姐姐过来,我给你揉脚踝。”
风铃一瘸一拐走过去,尾巴自发地缠上白桃的手腕,像一条毛绒绒的手铐。
她靠进白桃怀里,闻着那股甜腻腻的洗发水味混着魔法少女特有的冷香,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明天怎么去酒吧?铃兰那个时间段在不在?那个神秘的女人会出现吗?紫藤花和Z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桃揉她脚踝的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热热的。
“姐姐,”白桃低头在她头顶嗅了嗅,猫耳朵被气息吹得抖了一下,“明天猫咖进完货,直接回家。”
“嗯哼。”
“我做饭。”
“糖醋排骨?”
“姐姐想吃什么都可以。”
风铃把脸埋进白桃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尾巴却在她背后悄悄松开,尾尖探到沙发缝里,把那张名片又往深处塞了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