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风铃给白桃发了条微信:“进货呢,九条黑在骂人。”
附了一张九条黑蹲在仓库门口叼着烟翻白眼的照片。
照片是库存,上个礼拜拍的。
白桃秒回了一个猫猫比心表情包。
然后风铃把手机定位关了,溜进出租车。
“港口区锯齿酒吧。”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注意到她那对从鸭舌帽底下支棱出来的猫耳朵。
风铃拉低帽檐,露出一个“敢报警就挠你”的微笑。
酒吧白天的光线像隔夜啤酒,昏黄、浑浊、没精打采。
卡座区的皮沙发吸饱了烟味和酒气,空气里飘着柠檬清洁剂和廉价香薰的混合味道。
铃兰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三瓶空啤酒,第四瓶刚撬开。
“迟到了。”铃兰抬眼看她,深色长发随意扎着,手臂上的烧伤疤痕从短袖口露出来,在暗光下像某种勋章。
“姐姐我腿瘸了。”风铃把鸭舌帽一摘,猫耳朵弹出来透气,一屁股坐到铃兰对面,熟练地拿过一瓶啤酒打开瓶盖。
“脚踝,扭了。”
铃兰的目光在她脚踝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脸上。
那种目光风铃见过很多次,铃兰在酒吧看人都是这个眼神,像在测谎仪上看波纹。
“今天猫味不对。”铃兰说。
风铃举起酒瓶的动作卡在半空:“啊?”
“你身上的味。”
铃兰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风铃的脖子,酒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硝烟味,那是净化局外勤任务留下的标准配置。
“平时那股洗衣粉和烟草混一起的味没了,换成了——”
她眯起眼,瞳孔在昏暗里收缩了一下。
“紫藤花香。”
风铃的尾巴在皮沙发上弹了一下。
她没想到铃兰的鼻子比定位器还灵。洗澡时她用了三遍沐浴露,还专门喷了白桃的除味剂,那东西闻起来像工业酒精兑水蜜桃,冲得她自己都打喷嚏。
“新沐浴露。”风铃把瓶子往桌上一磕,泡沫从瓶口溢出来,“超市打折,买一送一,味道是有点冲。”
“沐浴露——”铃兰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突然笑了,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风铃,你知不知道你心虚的时候耳朵会往后倒?”
风铃伸手去摸耳朵,耳朵确实是倒的。
操。
“我是担心你。”铃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一道弧线。
“你昨晚从白桃家溜出来,去了锯齿,见了人,然后呢?”
“然后喝大了,崴了脚,回家了。”
“见了谁?”
“酒保。”
铃兰歪了歪头,像一只发现猎物在虚张声势的猎犬:“锯齿的酒保上个月换了,新来的是个秃头大叔,四十多岁,你管他叫酒保?”
风铃的尾巴缠上了自己的大腿,勒得死紧。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打法。
她起身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到铃兰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猫耳朵凑到铃兰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铃兰姐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尾巴尖轻轻扫过铃兰的小臂。
“你这么关心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铃兰的肩膀僵了一瞬。
“你——”
“我什么都不懂。”
风铃把下巴搁在铃兰肩膀上,用最懒散的姿势说出最锋利的话。
“但我知道姐姐你不是单纯来喝酒的。你从进这个酒吧开始看了四次门口,左手一直在桌子底下握着,握着什么?手机?录音笔?”
她尾巴往铃兰腰侧探去,铃兰一把抓住了它。
掌心很热,力道不小。
“风铃。”
风铃没回答。
因为她的耳朵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空气里的味道在变,柠檬清洁剂和廉价香薰在退潮,紫藤花香从吧台尽头漫过来,浓烈而优雅,像有人打翻了一瓶昂贵的香水。
铃兰也闻到了,她的手指在风铃尾巴上收紧。
风铃扭头看向吧台。
吧台尽头,一个紫色的身影正坐在高脚凳上。黑色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在灯光下泛着神秘的紫。
她侧对着风铃,手里端着一杯酒,杯中的液体是渐变的紫,从浅到深,像黄昏到深夜的过渡色。
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那张脸极美,骨相锋利,嘴唇却润泽柔软,紫色眼瞳像两颗切割完美的宝石。她的目光越过吧台上方横着的酒架、越过铃兰警惕的肩头,精准地落在风铃脸上。
然后她举起酒杯,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风铃读懂了。
“Z。”
铃兰的手指还扣在风铃的尾巴上。
吧台尽头的那抹紫色端起那杯渐变的酒,轻轻抿了一口,酒杯边缘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
风铃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完蛋。
铃兰的手指还嵌在风铃尾巴上,力道大得让风铃怀疑她是不是想把猫毛当证据薅走。
但风铃的耳朵已经自动转向了吧台方向——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踩得比刚才更近。
近了。
更近了。
“介意我坐这里吗?”
声音贴着风铃的右耳落下来,给人的感觉就像紫藤花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的那种暖香。
风铃根本没来得及回答,黑色长发已经从视野边缘垂下来,紫色的发尾扫过她手背,像小刷子在皮肤上轻轻擦了一下。
紫穗坐进了卡座,就坐在风铃右手边。
那个位置原本是风铃放烟盒和打火机的地方,现在烟盒被紫穗两根手指捏起来,轻轻搁到了桌子另一头。
“抽烟不好。”
紫穗说这话时没有看风铃,而是从桌上拿起酒单,翻开,指尖在某一页停住。
“老板,紫藤落日,谢谢。”
酒保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紫穗微笑着重复了一遍:“紫藤落日。你们有的,配方一直没换。”
风铃的尾巴在铃兰手里绷成了一根铁棍。
她当然知道这个酒名。那张紫色名片上印着的紫藤花纹,跟此刻紫穗袖口暗纹一模一样。
而紫穗点这杯酒的语气,就像在说“我常来这里”,可风铃分明观察过,这家酒吧从没出现过紫藤落日这款酒。
铃兰松开了风铃的尾巴。
不是放弃,而是换了姿势。
她的左手从桌面下抽出来,指尖搭在酒杯旁边,指节微微用力,做好了随时敲碎杯底然后拼命的准备。
紫穗对此视若无睹。她侧过脸,紫色眼瞳映着吧台的暖光,落在风铃的猫耳上。
风铃的耳朵本能地抖了一下。
紫穗笑了。
“真可爱。”她说,“刚才在吧台那边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问了——你是混血吗?猫的部分很少见。耳廓的弧度,还有尾巴的末梢,都不是普通猫娘能做到的。你今晚在吧台撩铃兰的时候,尾巴卷杯子的动作太精准了,肌肉控制力超过了猫科动物的常规范围。”
风铃的背脊汗毛全部炸开。她脸上还挂着笑,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这女人是怎么回事?普通搭讪会从肌肉控制力入手吗?她是不是看过我档案?不对,我有个屁档案。
“姐姐说笑了!”风铃把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往铃兰那边挪了挪屁股。
“我就是个在猫咖打工的,客人可爱看了。对吧铃兰姐?”
她抬肘碰了碰铃兰。铃兰没接茬。
铃兰的眼睛一直钉在紫穗脸上。
“紫藤。”铃兰的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你是紫藤。”
“好久不见,小铃兰。”紫穗居然伸手拍了拍铃兰的手背,像长辈安抚晚辈,“长这么大了。你哥哥的事,我很遗憾。”
铃兰猛地站起。
卡座的桌子被膝盖顶得晃了一下,酒杯里的冰块撞出脆响。
风铃条件反射地抓住铃兰的手腕,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快要炸开。
“你认识我哥?”铃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认识。”紫穗抬起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酒保已经把那杯紫藤落日送过来了——浅紫到深紫的渐变液体在杯壁上晃出一道弧线,“你哥哥是个好人。他到最后都没有说出你的名字。”
铃兰的膝盖弯了一下。
风铃赶紧把另一只手也加上去扶住她,心里疯狂打鼓:这都什么跟什么?紫穗认识铃兰的哥哥?她哥哥是被什么怪人害死的?可现在紫穗坐在这里悠闲喝酒,铃兰却像被抽走了骨头——
“你到底——”
“小铃兰。”
紫穗打断她,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小孩睡觉。
“你查了三年了,手里那叠材料是不是还缺最关键的那页?你进外勤之后经手的所有怪人案件,每一份报告我都看过。你比你哥哥聪明,你从来不把怀疑写进正式文件。但你今晚犯了个错误。”
铃兰僵住,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暴露了。
“你不该当着我的面查我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