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站在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底下仰头的时候,花房里的紫藤香气浓得她耳朵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她本来想站在原地吐槽两句“谁家好人把花房盖在三十七层顶楼”,但紫穗已经按下遥控锁车,车灯在身后闪了两下,像某种不可逆的倒计时。
“走吧。”紫穗绕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得像在数她的心跳。
电梯是私人的。
刷卡,按顶层,镜面金属门合上之后,风铃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不到两平米的空间里。
旁边站着一个认识不到三小时就把她定位器拆了、拔了她猫毛、还说要给她“一个家”的怪人。
紫穗靠在电梯壁上,侧脸白得发光,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风铃的尾巴缩在身后,无聊地扫过电梯地板。
“你们怪人组织福利这么好?”她问,“送房送车送户口?”
“不送户口。户口要签契约才有。”
“哦,那送什么?”
紫穗偏过头看她,电梯里的紫调灯光把她眼睛映得格外亮:“送你一个不用死的机会。”
风铃闭嘴了。
叮。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风铃的尾巴先炸为敬。
整个顶层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花房,四面墙爬满紫藤,花穗从天花板垂下来,几乎扫到她耳朵尖。
中间是好大一张床。
圆形的,铺了至少二十公分厚的紫色花瓣,花瓣是新摘的,还带着露水,在暖色顶灯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床的四周没有别的家具,没桌子没椅子没柜子,唯一能坐的地方是床边一块巴掌大的地毯。
风铃:“……你这儿连个快递都没地方放啊。”
“我不收快递。”
“你连生活痕迹都没有。”
“不需要。”紫穗走到床边,指尖捻起一片花瓣,那花瓣在她手里化成了一小团紫雾,“我在这里只做一件事。”
风铃的脑子非常配合地把她这句话翻译成了十八种意思,每一种都让她耳朵发烫。
她退后半步,后腰撞上了什么。
藤蔓从花架两侧垂下来,在她背后交叉成一张网,不紧不松地挡住了退路。
“那个,”风铃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我能不能先问一下这床是干什么用的?就纯好奇。”
紫穗转过身,把手里那团紫雾轻轻一弹。
雾气散开,落在床上的花瓣堆里,像有人往水里滴了一滴墨。她看着风铃,嘴角弯了一点:“你猜。”
“补觉的地方。”
“……”
“风铃。”紫穗叫她的名字,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但那个尾音拖得恰到好处,让风铃后颈的汗毛集体起立。
“这是怪人契约仪式的祭坛。紫藤是媒介,你是祭品。”
风铃的尾巴僵住了。
“等等。”她举起一只手。
“我梳理一下。你把我从酒吧带出来,开了四十分钟车,带上顶层花房,而这里唯一的一件家具是一张铺满花瓣的床,然后你管这叫祭坛?”
“怪人契约仪式。”
“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
紫穗没回答。
她从床的另一侧弯腰,从花瓣堆底下摸出一卷东西。
紫金色的藤蔓,活的一样在她手指间缓缓缠绕,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微光。
她走到风铃面前,把那卷藤蔓举到两人之间,藤蔓的微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签了它,”紫穗说。
“你就是紫穗名下的合法怪人。魔法少女系统里查不到你,红月的净化局也没有你的档案。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开你的猫咖,抽你的烟,喝你的酒。”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撩你想撩的人。”
“那要是不签呢?”
“红月的名单上有你的编号。你今晚摘了定位器,白桃那边会报失踪,红月那边会升级警戒。三天之内,你就会被重新标记为‘高危流浪怪人’。到那时候——”
紫穗将藤蔓卷轴轻轻按在风铃胸口,隔着衣服,风铃都能感觉到那上面若有若无的温热。
“清剿令会直接送到白桃手上。你猜她会怎么做?执行任务,还是把你藏起来?”
风铃舔了舔嘴唇。
她发现自己舔嘴唇的时候,紫穗的视线往下扫了半寸。
妈的有病。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你早就没有别的选项了,从你踩到那张名片开始。”
那张名片,紫色藤蔓纹,写着想光明正大活着,来找我。
风铃当时只当是一张中二病晚期患者的恶作剧。
现在那张名片正躺在白桃家茶几上,被白桃早就发现了,而白桃一直没说。
风铃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画面。。
白桃坐在客厅,红豆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然后关火,穿上外套,摸出那把很久没用过的匕首。
风铃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签。”她说。
紫穗没动,也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歪了一下头,像在观察一只突然改变主意的猫。
“不签。”风铃又重复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往床的反方向退。
“签合同,正经合同,是要读条款的。你给我一卷藤蔓,上面的字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你让我签?万一是卖身契呢?万一——唔——?”
藤蔓是从她脚踝底下蹿上来的。
风铃甚至没看清那些藤蔓是怎么动的。
它们从花瓣堆里无声地钻出来,一根绕住她的手腕,一根缠住她的腰。
还有一根轻轻贴上了她左耳缺了一小撮毛的地方。
那根藤蔓像人的手指一样,极其轻柔地蹭了一下。
风铃的膝盖当场就软了。
她整个人顺着藤蔓的力道倒回床上,后背砸进厚厚的花瓣堆里,紫色的花瓣扬起来又纷纷落下,落了她满头满脸。
风铃在花瓣堆里挣了两下,挣不动,尾巴被那根藤蔓勾着,耳朵尖还在发麻。
紫穗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花影落在紫穗的白衬衫上,像泼上去的水墨。
“你刚才说,要读条款。”紫穗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得意,甚至很认真,像在回应一个合理的诉求,“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风铃从花瓣里抬起脸,脸上沾着七八片紫色花瓣,鼻尖上也有一片。
“听完之后,不许跑。”
风铃想说你他妈手脚都给我捆了,我往哪儿跑?
但紫穗已经坐到床沿上,俯身下来,发丝垂在她锁骨上,痒得风铃缩了一下。
紫穗把藤蔓卷轴摊在床上,那些原本弯曲缠绕的藤条在接触到花瓣的瞬间舒展开来,像活字印刷一样重新排列,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字。
风铃不认识那种文字。
“第一条,”紫穗开始念,声音轻柔,像在念什么睡前故事,“契约成立后,乙方风铃获得怪人身份合法登记。甲方紫穗承担乙方全部魔力供给与安全庇护。”
风铃在花瓣堆里闷着头,尾巴被藤蔓勾着动不了,耳朵在紫穗呼吸底下烫得像烧红的铁片。
她想张嘴反驳什么,但紫穗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她耳尖上的那撮毛。
“第二条,”紫穗继续念,“乙方每月需向甲方提供至少三次身体接触类魔力交换——”
“等等,”风铃从花瓣里猛地抬头,“这个条款不正经吧?”
“还没念到不正经的部分。”
“所以你承认后面有不正经的部分?”
紫穗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还停在风铃耳朵尖上,指腹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渗进去,风铃觉得自己整个脑壳都在发麻。
“你故意的。”风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嗯。”紫穗承认得坦荡,甚至有点愉悦。
“你从一开始就在绕我。”
“从你二十天前在酒吧卡座上对我露出猫尾巴的时候。”
紫穗把藤尖从风铃耳边移开,在她锁骨上方有个没扣扣子的衬衫领口旁边画了个小圈,藤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淡的紫色痕迹,像被指甲轻轻刮过。
“我就知道你会是最麻烦、也最值得的契约对象。”
风铃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她想骂人,想吐槽,想用最脏的话把紫穗从头到脚骂一遍,骂她控制狂,骂她疯批,骂她放长线钓猫。
但她的耳朵还在发麻,她的尾巴还被藤蔓轻轻绞着,她的身体陷在铺满紫藤花瓣的酒店大床上,头顶是玻璃穹顶外面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
而紫穗正俯身看着她,手里那根藤蔓契约还在缓缓发光。
风铃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那你能把这条念完吗?我起码要知道我签的是什么。”
紫穗笑了,那个笑容在紫藤花影底下格外漂亮,也格外不祥。
她把藤蔓卷轴往床的另一侧展开,整个人顺势躺下来,侧身看着风铃,发丝铺在花瓣上,紫穗的手指尖还搭着那根活动的藤尖。
“当然。”她把手里的藤尖在风铃面前晃了晃,“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听完之后,不许逃跑。”
风铃盯着她,紫穗盯着风铃。
紫藤花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飘落,有一片落在了风铃的鼻尖上。
她隔着那片花瓣看紫穗,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大概真的疯了。
但如果疯了能让她活着,那她身边早就全是疯子。
白桃是,铃兰是,九条黑是,现在这个紫穗也是。
“念吧。”风铃说,尾巴尖在藤蔓底下不争气地摇了一下。
紫穗开始念第三条。
风铃闭上眼,闻着紫藤花香和花瓣上露水的气息,听着紫穗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告诉紫穗自己穿越的事。她也没告诉任何人。
也许契约签完以后,她可以试着说一句,就一句,看看紫穗的反应。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