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回到村子,又见到了那位老头。他仿佛换了一个人,头发打理得整齐,胡须也修剪干净,身上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
“大叔,请问您是?”白纤云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老头立刻板起面孔,故作冷淡。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向老头道歉。
老头前后的反差实在太大,收拾过后,看上去足足年轻了十几岁。
和老头聊起在“通往天堂的路”那里的种种经历之后,老头忽然神色郑重地看向我们。
“我打算回到学校,重新回去教书。这是临别前送给你们的礼物。”
老头从背包里取出两幅画,画纸上描绘的正是天堂之路的风景。
老头把画递到我们手上,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老人的声音格外洪亮,向我们道谢。
接过画作的我与白纤云又惊又喜,连忙向老头回礼道谢,同时衷心祝愿他的教学事业一切顺利。
老头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头把我们送到平地的汽车站。临上车前,我们和他挥手道别。
他悄悄凑到我的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最核心的话语落在耳中:“照顾好白纤云。”
如同被郑重托付了什么,我的脸颊不由得发烫,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老头看见我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年轻人,还真是容易害羞啊。”
接着他又和白纤云低声说了几句,白纤云不停地点头回应。
“老师,再见——”我们一同朝老头用力挥手。
老人望着我,又看向白纤云,目光之中满是不舍。
“再见了,孩子们......”老人挥着手和我们道别,随后转身离开。
汽车发动,沿途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白纤云捧着老人赠送的风景画,转头看向我。
“画得真好看,我回去要买画框装起来,这样我每天都可以看见这条‘通往天堂的路’。”
“是啊。”我应声回答,思绪不由得飘回在天堂之路度过的那些时光。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白纤云,她依旧凝视着那幅画,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想必她心中也是万般不舍。满心疲惫涌上来,我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下车之后,我们坐上高铁,踏上返回沈城的路途。
这几天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刚登上高铁,放好行李,便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大约三个多小时过去,我被白纤云叫醒,下一站就要抵达沈城。
白纤云把她的歌词本收好,将耳机递还给我。
我刚想戴上耳机听歌,里面却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淡淡气息,脸颊骤然发热,连忙把耳机拿开。
“欸?江同学不听吗?那再借我听一会儿好不好?”
白纤云见我把耳机放下,凑到我的身前,满眼期待地央求我。
被她这样凑近,我耳根瞬间发烫,脖颈也泛起一片红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直接将耳机塞到她的手里。
白纤云接过耳机,坐回自己的位置,心满意足地听起mp3里的歌曲。
列车缓缓停下,到站的广播声响起。我们拿起行李,走下列车。
夜晚的晚风迎面吹来,掀起我们的外套,我连忙把衣襟拢好。走出高铁站,白纤云伸了个懒腰,长长舒出一口气。
“好冷啊,幸好是晚上,不用打伞,江同学,你饿不?”
仿佛是回应她的话语,我的肚子咕咕作响。白纤云嫣然一笑,迈步走在前面。
“走吧,我也正好饿了。我知道高铁站附近有家面馆特别好吃。”
她说完便快步向前,我微红着脸跟在她身后。
白纤云带着我在城中村的老巷里七拐八绕,来到一间门面不大,却香气扑鼻的面馆。
我忽然想起在云城还欠白纤云一顿饭,便提出这顿饭由我来请。
白纤云先是一愣,随后欣然答应下来。
由于我们实在太饿,不到十分钟,两大碗牛肉面就被我们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汁都没有剩下。
简单稍作歇息,我们离开了面馆。
“江同学,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去那边的公共厕所一趟。”
走在路上,白纤云忽然拉住我的衣袖。
“好,我在这里等你。”
话还没有说完,白纤云便已经冲进厕所。我百无聊赖地站在外边等候。
闲得无聊,我便在周围随意踱步。走到一处拐角,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探过头,恰好看见那个死家伙正和两个混混靠在墙边抽烟。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心中满是疑惑。
那个死家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和另外两人闲聊起来。
“跟你们说,就我们班那个抖M,他竟然和那个叫什么——白纤云在跨年晚会表演了节目,还在台上闭着眼唱歌,一看就是假唱,谢幕的时候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死装货。”
“还有还有,这家伙期末作弊拿了第一,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那伙人肆意歪曲事实,在背后嘲讽议论。
原来是在议论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打算转身离开。
“还有那个白纤云啊——”
我脚步猛地顿住。
“长得是真好看,身材也绝佳。最关键是她那一头白发,完全戳中我们这些白毛控的癖好。等开学找机会约她出来玩玩怎么样?”
三个人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坏笑,刺耳的话语一声声扎进我的耳朵。
我猛地冲出去,一拳狠狠砸在死家伙的脸上。
他跌坐在地上,一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另外两个人也愣在原地。
连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拳头就已经挥了出去。
“喂,你他妈找死是吧!”那人回过神,恶狠狠地爬起身,招呼另外两人一起朝我扑过来。
“给我往死里揍!妈的,这抖M胆肥了”
拳脚接二连三落在我的身上。没过片刻,我的身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
他们边打边骂着,可惜我渐渐听不见了。
呵呵,打够了吗?反正我本就感觉不到疼痛。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我的右脸上,一口鲜血从我嘴角涌出来。
不痛,一点都不痛。
你们尽情地打吧,不要让我有喘息的机会哦。
我睁着眼,死死盯住他们,沾了血的嘴角微微上扬。
其中一人看见我这副模样,动作不由得迟疑。他们心里大概在盘算,再打下去,我恐怕会死吧。
换做普通人,面对这般殴打早就撑不住,可除了身上不断流淌的鲜血,我没有半分疼痛。
那个人神色迟疑,眼底掠过一丝恐惧。
很好,我就是要让你们产生这种想法。现在,轮到我了。
我往前猛冲,将一人撞倒在地,后背同时挨下重重一脚。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一股压迫感笼罩住剩下那个人。
他被我慑住,动弹不得。我一步一步走向他,一把将他狠狠掼翻在地。
那个死家伙见我满身是血朝他逼近,慌忙向后连连后退。
“你别过来......敢过来我就杀了你啊......”
他神色惶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尖颤巍巍对准我。
我依旧一步步向他靠近。
他退到墙壁,已经无路可逃,嘶吼着举刀朝我刺过来。
刀刃划过我的脸颊,在脸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一把攥住他握刀的手腕,一股力量骤然爆发,反手用力一拧。只听咔哒一声,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刀子掉落在地。
紧接着我抬脚把他踹倒,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接一拳砸向他的脸。
他不停哀嚎,我只觉得吵闹,得让他闭嘴。
一记重拳挥出,他直接被打晕过去,嘴角渗出血迹。
“江同学,别打了!”
手臂忽然被人紧紧拽住,我回头一看,是白纤云,她用力拉扯着我。
好烦,滚开。
我已经打红了眼,见她依旧不肯松手,下意识向后一挣。白纤云被我推倒在地,手掌被地面磨破,渗出血珠。
白色的血......
那一抹刺目的白色映入眼帘,强烈冲击着我的神智,我瞬间恢复清醒。
白纤云撑着地面,起身跑了出去。
我愣了一瞬,立刻起身追上去。
在路边一盏路灯之下,我找到了她。她背对着我,静静坐在路边,路灯的冷光落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孤寂。
我坐到她的身旁,她抬着眼望向我。
“江同学,你都看见了吧。”
“嗯,我看见了,白色的血。”
“我啊,患上的并不是普通白化病,是白化病里十分罕见的类型。”
白纤云平复好心绪,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遭遇。
“医生说,我大概只剩下几个月,全身器官就会逐步变白。我当初还以为她在给我开玩笑,全都变白,那我岂不是会彻底消失?可现实告诉我,这并不是玩笑。”
我猛然记起之前一同回家时,她随口说出的那句话。我原先只当是玩笑,没想到竟然字字属实,是字面意义上的“全部会变白”。
“会死吗......”我的声音颤抖。
“会,我大概率撑不到所有器官彻底变白的时候。”白纤云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听完这个沉重的消息,我反而异常冷静,好像心中早就预感隐约预感到了。
我们之间陷入沉默。四下街道冷冷清清,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划破寂静。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我骤然打破这片寂静。
“其实啊,我有无痛症。”
她转过来看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分了一半亮一半暗,她那只亮着的眼睛定在我身上,很久没动。
“嗯,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感受不到疼痛。”
“难怪江同学被打成这样,却和一个没事人一样。”
白纤云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白纤云的行为震惊不已。
明明我已经告知她我不会感觉到痛,她依旧细心地为我处理伤口、贴上创可贴。
她翻创可贴,撕开,贴上去。贴完之后用拇指按了两下边角,像是确认它不会掉。
脸上的血痕被创可贴覆盖,白纤云才满意地收回手。
“就算感觉不到痛,伤口也得好好处理哦。”白纤云浅浅笑着,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说完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她的指尖是凉的。但按在创可贴边角上的力度,是暖的。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白纤云站起身,银白色的发丝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我决定了。剩下的这几个月,我要待在离‘通往天堂的路’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