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两天,白纤云动身去往云城,去往云城白化病专科医院。
她走得很仓促,等离开之后才发来消息告知我。
我来到她从前居住的那栋楼下,向物业打听她原先家的门牌号。房屋早已搬空,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她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我的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如今我和她,只剩下微信好友这一层联系,维系着彼此。
我站在楼下,表姐的电话恰好打了过来。
“梧桐,公司放了几天假,我过来陪你过年。”
我久久没有应声。
“梧桐?怎么不说话,是信号不好吗?”
表姐挂断,又重新拨了过来。
我才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慌忙接起电话。
“啊……表姐,抱歉,我这边信号不太好。你说过来陪我过年,可以。”
“那就好。”电话那头传来表姐松一口气的声音。
“我给你转点钱,你去置办点年货,买你喜欢的就好,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表姐匆匆结束通话。
我本想推辞一番,最后还是收下表姐转来的钱,独自走到附近的大型超市。
临近新年,超市四处被喜庆的红色包裹,欢快的贺年歌曲在空间里回荡。货架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周遭人声喧闹,可这份热闹仿佛和我隔了一层薄膜。我如同旁观者,站在人流之中,提不起挑选东西的兴致。
我站在货架中间,没推车,手里只攥着手机。旁边一个阿姨抱了满满一筐东西,从我身边挤过去时说了句「让一让」,我侧身让了,然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零食区。
整个人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周围都在动,只有我没动。
然后又走了一圈,快到出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角落里一个东西。
我停下来。是一个手办,装在透明盒子里。
手办少女长发垂落,发色白若落雪,一身舞裙,脚上踏着舞蹈鞋,定格在一个翩然起舞的姿态,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白云底座之上。
我蹲下来,隔着盒子看它。
不是“像她”。
就是她。
我伸手去碰盒子,手指停在塑料表面上。
蹲在那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拿起来放进购物篮里,
我握紧手中的手办,心里暗暗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它送给她。
除夕的下午,表姐提着大包小包来到我家。
“就知道你没买什么东西,你啊,还是和从前一样。”表姐数落着我,眼神里藏着心疼。
“对了,新年快乐!”表姐从包里取出一个大红包递到我手上。
“嗯,新年快乐,表姐。”我也取出红包,当作回礼。
“谢谢你梧桐!”表姐接过红包,眼里满是欣喜。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表姐走进厨房,开始忙活年夜饭。
我坐到床上,四周安静下来。空洞的房间压得人情绪低落。
这两天我像一台忘了关的电视,屏幕亮着,画面在动,没人看。
每每放空,脑海就会浮现白纤云的模样。直到表姐喊我吃饭,我才回过神。
“梧桐,别发呆了,快过来吃年夜饭。”
我强打起精神,机械地洗好手,盛好饭,坐到餐桌前。
表姐做了满满一桌饭菜,荤素搭配齐全,热气腾腾。可我胃口全无,饭菜吃在嘴里寡淡无味。
碗里的饭已经吃了大半,我却几乎没有吃什么菜。
“别光吃饭啊,一桌子菜,梧桐你得多吃一点。”恍惚中,表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我机械地抬起手,筷子悬在半空。表姐放下碗筷,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我还在扒饭。
"梧桐。"她叫我。我没有抬头。
"你看着我。"
她攥住了我的手。
我本以为她会忍受不住我的状态,朝我发火。
可她眼眶通红,眼眸里蓄满泪水。
“梧桐,年夜饭先不吃了,你有话想说吧。”表姐攥紧我的手腕,声音带着哽咽。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表姐在我面前落泪。愧疚感席卷上来。这个世界已经伤害过我无数次,我不想再把负面情绪加注在仅有的亲人身上。
表姐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擦去眼角的泪水,湿润的双眼紧紧望着我。
“为什么,梧桐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告诉我,我不懂啊!”
表姐的声调抬高,近乎是呐喊,话音里止不住地颤抖。
我开口了,更像是自言自语。
从第一次在公园见到她,到跨年晚会,到那条路,到她告诉我她全身会变白——
我说了大概十几分钟。具体多久不知道,也没有看表。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本书翻到了只剩最后几页。
表姐认真听完我的叙述,泪水不断从眼眶滚落。
听完我的故事,表姐陷入长久沉默。这件事已经超出她能够劝慰的范围,这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只能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梧桐,想哭,就哭出来吧。”
听见这句话,我再也压抑不住积攒许久的情绪,眼角不断涌出泪水。
一阵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撕碎屋内悲伤的氛围。
我盯着来电显示,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接起。
表姐伸手拿过我的手机,示意我去洗手间洗把脸。
我躲进卫生间,锁上门,望着镜子里失魂落魄的自己。一遍一遍用水冲洗脸颊。
表姐提高音量,隔着门板朝我呼喊:
“梧桐,是白纤云打来给你拜年!”
我的手迟疑地落在门把手上,停顿数秒,才下定决心拉开门。
刚走出洗手间,表姐便把手机递回我的手中。
屏幕上,映出白纤云那张白皙的脸庞。
“嗨,江同学,好久不见。大过年的,你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白纤云笑着看向我。
我却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望着屏幕那头的她。
白纤云轻轻叹了口气。
“江同学,你刚刚是不是哭过了?”
纵使我已经用水反复冲洗过脸颊,她依旧一眼看穿我刚刚哭过。
见我沉默不语,白纤云从病床上起身,走到窗边。
一声爆炸般的声响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江同学,我们一起来看烟花吧。你那边应该是不让大规模燃放烟花的。”
白纤云把手机转向窗外。
砰的一声,一团金色的光升上去了,然后在半空裂开,变成细碎的白点往下落,像瀑布翻过来。接着是红色、蓝色、紫色,一层叠一层,最上面那层还没灭,下面又炸开新的。
有一下特别亮,整个屏幕被白光填满了一秒,然后才慢慢暗下来。
我不由得被烟花吸引,目光紧紧锁定屏幕。
我和白纤云安安静静一同观赏漫天烟火,我轻声补上这句迟来的祝福:“新年快乐。”
烟花的光映照在白纤云的脸颊上,透过屏幕,我望见她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亮。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流露着对世间美好生活的幸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
烟花渐渐变得稀疏。
白纤云把手机移开,将镜头转向病房外的走廊。
“江同学,我带你去和我的朋友们拜个年。”
白纤云对着屏幕浅浅一笑,拿着手机走向别的病房。
“张阿姨,新年好。”白纤云把屏幕对准一位同样皮肤白皙、上了年纪的妇人。
“是纤云啊,新年好。”张阿姨舒展眉心的皱纹,慈祥地朝白纤云问好。
“张阿姨,我的朋友也来给您拜年啦。”白纤云说完,就把手机递到张阿姨面前。
我瞬间手足无措,紧张得磕磕绊绊。
“张……张阿姨好,新......新年快乐。”
张阿姨看着我局促的模样,慈祥地笑了起来。
“你是纤云的同学吧,新年快乐啊,有空记得多来看看纤云。”
“嗯,一定会的。”我依旧结结巴巴地应答,僵硬地点了点头。
白纤云又带我见了好几位她的朋友。他们之中大多是成年人,也有和白纤云年纪相仿的少年。所有人有着一个共同的特征——肤色远比普通人要白皙。
“他们全都是白化病患者哦,我现在就待在我们白化病的大家庭里面,他们都如同我的家人一般。”白纤云笑着向我解释。
望着屏幕里她明媚的笑容,我心中积压的郁结缓缓散开。
一股安稳的暖意涌上心头。
“对了,江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白纤云忽然凑近屏幕,一双杏仁似的眼眸直直望向我,雪白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啊,我正在吃年夜饭,表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连忙坐回餐桌前,把手机镜头转向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
白纤云的目光立刻落在满桌佳肴上,眼里满是羡慕。
“好丰盛啊,江同学你真幸福,我也好想吃,可惜我已经吃过年夜饭了。”白纤云嘟起嘴,一脸向往。
“你们这边吃得这么早吗?”
“嗯,医院也准备了很多饭菜,可我还是很想吃你表姐亲手做的菜。”白纤云小声嘟囔。
“下次我亲手做给你吃!”表姐一把拿过手机,对着屏幕向白纤云许下承诺。
“真的吗!那我可要好好期待。”白纤云开心地说道。
“就不打扰你们吃年夜饭了,记得看春晚。还有,江同学,我更喜欢看见你笑的样子,拜拜。”
白纤云笑着挂断通话,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纤云说更喜欢看见你笑,快吃饭吧。”表姐眨了眨眼,轻声劝慰我。
我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碗筷。这次没有光扒饭了,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表姐也开始吃了,动作很慢,像在陪我。
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我和白纤云几乎同一时间给对方发送消息,随后她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我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也回了一个表情包。
“梧桐,新年快乐。”
“表姐,新年快乐。”
开口说话时,我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我赶忙抬手拭去眼角。
今宵,与君共度,如此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