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落幕,春节也走到了尾声,开学的日子如期而至。
那个死家伙因为偷盗被抓,被学校处以退学处分。
而白纤云,也没有出现在学校。
每每路过她的班级,看见教室里那一处空荡荡的座位,心底便翻涌上来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每当我走到学校的舞台边,总会不受控制地迈步走进去。
望着空无一人的舞台,脑海闪过跨年晚会那晚的一幕幕。可现实摆在眼前,白纤云再也无法和我一同站上崭新的舞台。
公园的角落,重新变回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
往日排练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我戴上耳机,闭上双眼放声歌唱,偶尔睁眼,石凳依旧空空荡荡。
仿佛她从未来过这座城市。
梦,该醒了吗。
看来是该醒了。
开学后的第二个月,迎来了五一假期。
假期的前一天,我收到了白纤云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话:我想再和你一起表演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时隔两个多月,仅仅这样一行字,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
我立刻回复:“我马上过去。”
接着给表姐发去讯息,表姐很爽快地帮我向学校请好了假,末尾还附上一句话:
“就让这最后一场表演,迎来盛大的落幕吧。”
高铁上,我戴上耳机,没有播放音乐。车厢嘈杂,我只想隔绝外界的纷扰。我闭上眼想要入睡,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翻开背包里的日记本,提笔记录这一路以来发生的故事。笔尖落下,写到白纤云即将踏上天堂之路这一句,我的手指微微顿住。
下了高铁之后,我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抵达了苓中镇。这里就是白纤云所在医院的小镇,隔邻便是平边镇,也就是距离那条“天堂之路”最近的地方。
循着导航,我踏入了云城白化病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消毒水的冷味。按照白纤云发来的病房编号,我找到了住院部八楼的804病房。
抬手敲了敲804的房门,里面没有传来应答。
房门没有上锁,我轻轻推开。
随着门缝缓缓扩大,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映入我的视野。
白纤云穿着自己的便服,脚上套着舞蹈鞋,正保持着一个舞蹈的姿势。
听见开门的动静,白纤云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四下一片静默。
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几近无法察觉的红润。
“那个……白同学,跳得真好。”
我想像从前那样自然搭话,可话说出口磕磕绊绊。
白纤云深吸一口气,用往日那份轻松温和的语气招呼我进屋。
我走进病房,目光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床头摆着几样小摆件,还有一幅相框,相框里摆放的是老头送我们的风景画。
白纤云说,这样她每天都能看见那条“通往天堂的路”。
我们聊起这几个月彼此发生的种种琐事。我努力找了几件有趣的事讲给她听,反倒被白纤云打趣:“江同学,你可真无聊。”
闲谈之间,我也留意到白纤云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
她的头发比从前更加惨白。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脸上仅存的色彩,就只有淡淡的腮红与粉底。眉毛、指甲都泛着通透的白色。全靠那一层淡妆,勉强向外人证明她还好好活着。
聊完所有能聊的琐事,我们终于切入正题。
“白同学准备跳哪首歌?我会尽快学会。”
“这个嘛,我想跳一支我自己写的歌,还差最后一小段,大概明天就能写完。”
白纤云把还未完成的稿件递给我。
旋律与歌词一同涌入脑海,一段悠扬的曲调在心底缓缓浮现,我忍不住轻声哼唱出来。
听见我的歌声,白纤云脸上满是讶异,随即闭上双眼,安静聆听我发自内心的吟唱。
我心中的旋律和她写下的歌词完美相融。调子时而舒缓轻柔,时而哀伤沉郁。我沉浸在这份共鸣之中。
最后一个音符尚未落下,白纤云便伸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江同学,唱得真好听。之前我还担心只有歌词没有旋律该怎么办,真的谢谢你。”
白纤云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拭去眼角。
“为了这最后一场演出,我也得拼尽全力啊。”
我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探视时间结束,我走出病房,看见一名中年女人靠在墙边,静静等在门外。
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终于开口:
“你是纤云的朋友?”
“呃……算是吧。”我心里一阵紧张,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中年女人没有再多追问,示意我和她一同走到楼下。
“您……是白同学的母亲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刚看见你和纤云聊得那么开心,我就没有进去打扰你们。纤云跟我说,她要和一个歌唱得很好的男生完成一场华丽的落幕,那位男生,就是你吧。”
“嗯,是我。”
听见白纤云这样形容我,我的心底混杂着几分得意与自豪,我安静听着她母亲继续说话。
女人笑了笑,额头上的皱纹显得她格外憔悴。浓重的黑眼圈裹住双眼,眼神黯淡,满是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伤。
“纤云的父亲呢,没有过来探望吗?”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父亲在沈城打理一家大型企业,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看她......”
“如果没有他.....纤云根本活不到现在......”
白纤云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
白纤云的母亲,独自承受着女儿即将离去的痛苦。白纤云的父亲,则被繁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而白纤云本人,要独自承受器官一点点被白化的折磨。
倘若连她这最后的心愿,我都没能完成,那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和白阿姨在医院门口道别之后,我找了一家医院附近最便宜的旅店办理入住。
房间狭小老旧。我点开手机相册,调出那张歌词稿件的照片,戴上耳机,开始反复练习白纤云写下的这首歌。
几遍哼唱下来,我便把曲子记熟。闭上眼睛,试着将情绪融进歌声里。脑海不断回放我和白纤云相处的片段。心绪跟着歌词流转。不知道反复唱了多少遍。喉咙火辣辣地刺痛,止不住地剧烈咳嗽。
我灌下半瓶水,时间已经夜里十一点多。简单洗漱完毕躺上床,奔波整日的疲惫席卷全身,我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来到804病房。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白纤云的声音。张阿姨正在病房内。
张阿姨看见我的瞬间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友善的笑容看向我。
“你就是纤云常常提起的江同学吧。”张阿姨面带笑意开口。
“啊……嗯。”我有些局促地应答。
“江同学,快恭喜张阿姨出院!”白纤云朝我大声说道。
“啊……恭喜张阿姨出院。”我连忙送上祝福。
张阿姨眼眶微微泛红,神情愈发温柔。
“谢谢你们,纤云,你也要早日出院。”
“嗯,张阿姨,我也会出院的。”
白纤云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只是那份灿烂里,掺了几分虚假。
我们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她根本不可能出院。
“等我早点出院,到时候阿姨请你吃好吃的。”
“真的吗?那我可要好好期待。”白纤云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回应。
“当然是真的,阿姨答应你。我该走了,再见,孩子。”张阿姨轻声道别。
“加油啊,纤云。”走到门口,张阿姨低声留下这句话。
我和白纤云站在门外,目送张阿姨和她的家人走进电梯。
八楼病房一间间空了下来。
“张阿姨也走了,现在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像个被抛下的孤儿。”白纤云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几分落寞。
说完,她自嘲地笑了笑,转头望向我。
“还好,有你愿意陪着我这个孤儿。”
“有人陪伴,就不算孤儿。”我缓缓开口。
白纤云听见这话,对着我浅浅一笑。
“也是,悲伤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我要好好把握剩下的时光。”
看见白纤云强打起精神的模样,我的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酸楚。
“江同学,这里音唱得太高了,唱低一点!”
“抱歉,这样可以吗?”我压低声调。
“嗯,很好听。”白纤云满意地笑起来。
紧接着我们便开始排练,两个人都无比认真投入,彼此的配合也一点点变得默契。
休息间隙,她拿出完整的乐曲稿件。我望向末尾的段落,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对应的旋律。可我心中生出一丝疑惑,最后这一段和前面的调子并不契合,仿佛中间遗失了一大截内容。
“其实两段中间还有一部分,只是现在,还不能拿给江同学看。”白纤云看出我的困惑,向我解释。
“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要保密。”白纤云俏皮地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意。
临近中午,白阿姨过来给白纤云送饭。我不想打扰她们相处,便悄悄走出医院,随便找了一家餐馆解决午饭,之后回到旅店睡了两个小时。
等到下午,我再次前往医院。刚到门口,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老头。
他一身教师装束,手里拎着提包。看样子,他真的重新回去做老师了。
我走到了804病房。
白纤云正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幅画,眼眶之中还泛着泪光。看见我进来,她慌忙抬手擦去眼角,重新挂上一贯的笑容。
“这是老头送来给你的画?”
“嗯,他刚刚过来看我,把这幅画送给了我,你看看。”
白纤云把画转向我。
画的背景,正是那条“通往天堂的路”。画里的白纤云,笑得明媚耀眼。她没有撑伞,肌肤白皙,头发是乌黑的,脸颊带着健康自然的红润。
“这幅画……真的很美。”看完之后,我由衷感慨。
“我也觉得很美。虽然说出来有些残酷,但我想让这幅画,当做我的遗照。”
她说完那句话,有一瞬间嘴角是平的。大约半秒。然后她重新弯了起来。
那一刹那平的嘴角,比任何哭都更让我害怕。
画卷被挪开,白纤云瘦弱单薄的身躯重新映入我的视线。仅仅一个中午,她消瘦得更加厉害。
我们依旧争分夺秒地排练。这场演出没有确定的时间,也没有固定的舞台地点,可我们两个人的内心,都无比紧张。
我们,正在和死神抢夺所剩无几的时间。
日子一天天流逝,五一假期悄悄走到尾声。好在表姐已经提前帮我续好了假期,我可以留下来,陪白纤云走到最后。
白阿姨依旧每日前来探望,她来得比我更早,离开得比我更晚。一张曾经秀丽的脸庞,已经被忧愁和疲惫刻满皱纹。
到了第七天,白纤云拜托我去取一份快递,快递站点设在平边镇。
“不好意思,我爸爸没有弄清楚地址。”白纤云带着歉意对我说道。
“好,没问题。”我一口答应,照着地址搭乘公交出发。
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公交,换了三趟车,才在那个堆满包裹的站点角落里找到它。
回到医院已经下午了。病房里没有人。护士说她去做放射治疗了,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我坐在病床边,把快递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她回来的时候扶着墙走的。衣服的领口被汗水浸了一小片,脸色比早上更白,脖颈侧面多了一圈浅浅的白色印记。
我站起来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挪到床边坐下,然后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快递。
拆开外层纸箱,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球里有白色颗粒和细碎的光点。
“我刚刚做了放射。”
“我知道,护士和我说了。”
她握着水晶球,指节微微发白。里面的颗粒因为晃动而翻涌,像一场小小的雪。
她眼底的光彩格外黯淡,双目空洞无神。直到我走到病床跟前,她才恍然回过神,想要坐起身,可身体却绵软无力,重重跌回床褥,水晶球自她掌心滚落,被我伸手稳稳接住。
我将水晶球重新递回她手中。她伸手来接,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轻声开口:“谢谢你,江同学。”
“会有效果吗?”我随意地开口问道,视线落在被单的褶皱上,手指把褶皱捋平又捋乱。
“或许有一点吧,也仅仅只是延缓身体白化的进程,本质上,起不到根治的作用。”白纤云平静地回答,说完,她转头望向窗外。
病房陷入一阵沉默。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白纤云转过脸看向我,缓缓启唇。
“抱歉,江同学,我恐怕要失约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愕然看向她。
“我……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上午检查结果出来,我的身体出现大面积白化。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演出了。”白纤云眼眶蓄满泪水,声音断断续续。
我沉默不语,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些天,我和白纤云相处的一幕幕画面。
“我或许……只能独自踏上那条‘通往天堂的路’了。”
白纤云失声痛哭,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不断滑落。
大面积白化、独自踏上天堂的路。
这两句话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我张了一下嘴,又闭上。手攥着裤缝,没有松开。
“你之前说过,我们俩谁没做到,谁就是小狗......”我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悲痛,攥着裤缝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白纤云微微一怔,想起我们曾经的约定,略带歉疚地朝我笑了笑。
“看来,我没有办法陪你一同去往‘天堂之路’了,汪汪——”
声音出去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那个声音太僵硬了,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我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狗叫。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
我又叫了一声。
这次我加了一点力,声音拉长了一点,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汪汪——"
她先是一愣,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江……江同学,你学得一点都不像呀。”白纤云一边擦去脸上泪痕,一边忍不住吐槽。
笑声落下去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阵。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像是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起不急着呼出来的安静。
后来她睡下之后,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墙上。膝盖弯了一下,顺着墙壁滑到地上,蹲了一会儿。
好难受,好想哭,却只能硬生生将眼泪死死憋回眼底。
这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