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眼,已是次日清晨。
我刚坐起身,脑袋便一阵昏沉错乱,视线朦胧,我环顾四周。
这里……是酒店房间?
满心疑惑,我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脑海里却是一团混沌,什么都拼凑不出来。
我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慌忙下床,看见我的日记本静静摆在桌面。
算了,翻开日记,我应该就能记起全部经过。
我翻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日记的时间停留在去年十月。
可如今已经是五月九日,中间一大段记录全部消失。
更诡异的是,日记本薄了许多,可本子边缘完整,并不像是被人撕去内页。
就算被人撕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撕的。
但当我的手指划过那些残留的纸根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人试图把一个人从我生命里删掉,而且几乎成功了。
一张小纸片从日记本里滑落,纸片之间还夹着一张高铁票。
我捡起纸片,看清上面的字迹:
5月9日,下午三点,坐高铁返回沈城。
我这才恍然想起,五一假期早已结束,我已经请了四天的假。
可我为什么要专程请假来到这里?难道是过来旅行?
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等双眼慢慢适应光亮,我放下手,打量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我迫切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解开心中的谜团。
算了,不多想了,今天下午就动身回去,应该没什么事了。
心里打定主意,我出门准备去吃早餐。
来到酒店楼下,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家饺子馆。
店里客人爆满,我只能选了室外的座位。
等待上菜的时候,我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一座大型医院闯入我的视野。
脑海猛地像是被电流击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翻涌上来。
“804”
这个数字突兀地浮现在脑海。
804?
我满心困惑,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记住这串数字。直到早餐吃完,依旧参不透其中的含义。
回到酒店,我动手收拾返回沈城的行李。
打开行李箱,一瓶安眠药,还有一瓶止痛药映入眼帘。
安眠药我尚且可以理解,长期失眠我时常需要它。可止痛药……我明明患有无痛症,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为什么要带上它?
我拿起药瓶,仔细阅读说明书。
本品属于强力止痛药,口服两小时后生效,存在神经麻痹、抑制呼吸的副作用。
备注:药效强于普通止痛药剂,不建议无伤痛人群随意服用。不良反应包括嗜睡、注意力涣散,部分使用者会出现短期记忆力下降,甚至短期失忆。
短期失忆……
心底升起一种预感,或许就是这瓶药,让我把近期发生的事情尽数遗忘。
可事到如今,纠结缘由也于事无补。
收拾完毕,我离开酒店,坐上前往高铁站的大巴。
药的嗜睡副作用果然真切,大巴驶出去没多久,困意席卷而来,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有个白色女孩,容貌朦胧看不真切,仿佛闯入我的梦境,始终萦绕不散。
她说需要我做助唱,我们排练了无数个日夜。在学校跨年晚会的舞台,我们并肩完成演出。
之后,我和她踏上寻找“通往天堂的路”的旅途。途中遇见一位支教老师,为完成名叫满月的孩子的心愿,在他的帮助之下,我们仿佛真的找到了那条“通往天堂的路”。
多么美好的一场幻梦。
可找到之后,那道白色身影却一步步离我远去。
我拼命伸手想要抓住她,不愿放开。
她抱住我,嗓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不想寻找通往天堂的路,我只想找到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梦境在此刻骤然破碎,所有景象消散。
我猛地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
这个梦太过真实,一切历历在目,仿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往事。
大巴缓缓停下,高铁站出现在眼前。
我走下车,梦境的片段依旧在脑海盘旋不散。我恍恍惚惚踏入车站,整个人浑浑噩噩,一时间甚至想不起自己来到这里要做什么。
“通往天堂的路”,“最后的演出”,这些词句在脑海不断回响,那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再次席卷全身。
我拉开背包夹层,准备取出证件。
首先看见的,却是一个人偶摆件。
人偶一身雪白长裙,长发垂落肩头,脚上穿着舞蹈鞋,定格在一个起舞的姿态,立在白云底座之上。
这个人偶,和梦里那个白色女孩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把她遗忘了。
思绪彻底纷乱,无数记忆碎片交错闪现,拼凑出一幅幅残缺的画面。
广播声响起:“各位旅客,开往沈城的KXXXX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听见检票通知,我起身朝检票口走去。
一阵熟悉的歌声在耳畔响起。
是谁在唱歌?
我转头环顾四周,周遭只有往来不息的人流,没有人在歌唱。
歌声究竟来自何处?
画面一闪,梦中白色少女的模样浮现在脑海,是她在唱歌。
她向我伸出手,邀请我和她一同歌唱。
明明我并没有练习过这首歌,歌词却如同刻在心底,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
“等你什么时候把曲子写好,我们就登上新的舞台。”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唱你写的歌。”
这些话……是我曾经说出口的吗?
最后的演出。
脑中混乱加剧,可部分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就让这最后的演出,迎来盛大落幕吧。”
白色少女松开我的手,在我的脑海之中翩翩起舞。无数破碎画面拼接,尘封的记忆慢慢复苏。
不能忘,绝对不能忘记她!
白纤云。那个白色的女孩。
一瞬间,全部记忆轰然归位。
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我转身,逆着涌动的人潮拼命向外奔跑,如同逆流挣扎的鱼。
白纤云,你想让我彻底忘掉你,独自承受所有痛苦。
可几个月相伴的点滴是真实的,怎么能够轻易抹去。我们还有约定尚未完成,我绝不能就这样忘记你。
周围满是路人诧异不耐的目光,我不顾一切冲出高铁站,拦下一辆出租车。
晚上八点,我终于赶到医院。
明明是曾经来过的地方,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头紧绷,恐惧一点点爬上心头。
穿过阴冷悠长的走廊,我停在804病房门前。
指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心跳剧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推门的瞬间,晚风裹挟着夜色涌进屋内。窗边,那道我心心念念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白纤云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头雪白被晚风拂动。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就此凝固。
她清澈如玉的眼眸写满难以置信,眼眶迅速泛起水雾。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本不应该……不应该.....”白纤云声音沙哑,满是哭腔。
“忘了我吗......”
听见这句话,我先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本该是那样,但是我们之间还有一件约定没有做完,我怎么能把你忘掉。”
我的眼眶也泛起温热,重逢的喜悦混杂着难言的悲伤。
“我说过,我要唱你写的歌,要和你一起站上崭新的舞台。”我认真凝望着她。
听到这句话,白纤云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这种事,我做不到啊,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我或许就不在人世了啊......”
“我本来已经坦然接受死亡.....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偏偏要记起我.....这样我会舍不得的啊.....”
白纤云放声痛哭,话语断断续续。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听到这残酷的结局,我的内心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经做好接纳一切的准备。
“就算结局注定如此,我依旧想和你完成这最后一场表演。我想要陪着你,一同找到那条通往人间的路。”
我语气轻柔,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白纤云陷入沉沉的沉默,垂着头不住抽噎,许久都没有回应我。
果然,我终究还是没能和她完成那一场最后的表演。
我那就让我陪着你,走到时间的最后一秒。
可我刚要开口,白纤云却抬起了头。
“我……其实放不下我亲手写下的歌。我也想听江同学唱我的歌,我还想——”
“再起舞一次。”白纤云的眼底盛满了坚定。
“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差点就忘了。”
我从背包夹层里拿出手伴人偶,将它组装妥当,小心翼翼递到白纤云的手中。
白纤云细细端详,人偶的脸庞正朝向她。
“怎么样?我觉得,它和你很像。”我带着浅浅笑意说道。
白纤云依旧凝望着手里的人偶,久久没有出声。眼眶之中重新蓄满泪水,一滴泪珠坠落在人偶身上。
“江同学真是的……为什么要送一个将死之人这个啊。你这样……我真的会舍不得离开的。”白纤云双眼朦胧,低声抽噎。
我默然不语,心底翻涌上来一阵尖锐的难受。这么重要的东西,本该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就交给她,我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此刻才拿出来,又还有什么意义。
我可真够差劲的,心底忍不住一遍遍自嘲。
见我长久沉默,白纤云收敛了几分悲伤,勉强换回往日眉眼弯弯、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容。
“不过,我很喜欢,所以就先原谅江同学啦。”
她刻意把语气装得随意自然,可那藏不住的脆弱,依旧从字里行间漫了出来。
“所以啊,这个还给你。”白纤云把手伴人偶放回我的手上。
我满心不解,茫然望向她,不懂她为何又要将礼物归还。
"因为呀——"她朝我凑近了一点,脸上带着那种"我要使坏了"的笑,像是偷到了鱼的猫。
"我希望江同学每次看见这个人偶,就能想起我。"
"还有,想起这个世界上最白的人哦。"
说完她就对着我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温的。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干净的、像棉花糖一样的气息。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从脖子红到耳朵尖,整个人往旁边弹了半尺。
白纤云心满意足地退开,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神情。
我低头看着仿真人偶,视线微微模糊。
她希望我看见人偶就能记起她,可我又怎么会忘掉她,怎么能忘掉她。
我已经两次险些将她忘却,这一次,我一定要把她的模样、声音、笑容、起舞时的曼妙身姿,还有她对抗病痛时倔强坚强的模样,深深镌刻在脑海,记上十年、二十年......永远记住她。
我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稠,零星的星光隐匿在夜幕之中。
“已经很晚了,江同学,今晚,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白纤云澄澈的眼眸落在我的身上,眼里满是恳切的期盼。
纵使心中万般羞涩,我依旧竭尽所能,答应了白纤云这最后的心愿。
白纤云瞬间眼睛发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纤细的身子轻轻挪动,示意我躺到她的身侧。
我强行压下心底纷乱悸动,装作平静地在她身边躺下。她立刻伸手挽住我的手臂,抬眸定定望着我。
果然,还是好羞耻啊。
可出乎我意料,手臂触碰到的,不再是从前那种柔软温热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又脆弱的单薄感。
好瘦,脆弱得仿佛我稍稍用力抱紧,就会将她的骨头折损。
我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两个人的心跳此起彼伏。白纤云的目光死死锁在我的身上,好似只要视线稍一移开,我就会凭空消失。
我故作淡然与她对视,可羞赧几乎要将我击溃,只好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却又被她纤细的手轻轻掰了回来。
“看着我,江同学,我也想多看看你。”
白纤云的眼底渐渐漫上水光,晶莹泪珠挂在雪白的睫毛上。
“我害怕明天到来,我怕再也见不到你的脸,听不见你的声音。”
她的声音单薄又不安,身子微微发颤,紧紧攥住我的手。那双手早已不复往日柔软,只剩下一层薄皮包覆着嶙峋的指骨。
“不会的。我们还要完成最后的演出,我要唱你写的歌,也想让你听见我的歌声。”
我将白纤云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句,把心底全部的心意诉说给她。泪光在眼底轻轻闪烁。
白纤云突然捏住我的脸,往旁边扯了扯。
“嘿嘿,江同学不是不会痛吗?让我欺负一下,好吗?
她眼里的泪花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脸上是那熟悉的,一丝贱贱的狡黠坏笑。
可恶啊,把我的悲伤还给我.......
白纤云捏了一会儿便放下手,转而轻轻抚着我的脸,眼里漾开了柔和的光。
“明天的演出,一定是我这一生最棒的演出。我想听江同学唱歌,也想为江同学伴舞。”
话音落下,白纤云缓缓合上双眼。
她无瑕的发丝浸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淡淡的月色铺满她的脸颊,将她精致的眉眼衬得愈发唯美动人。
我静静望着怀间沉沉睡去的她,又转头望向窗外。我想,大概只有天使,才会这般洁净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