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桌面边缘,在课本封面上铺出一块亮白的光斑。
教室里大半人都趁着午休闭目养神,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低声翻写习题,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断断续续。我靠着椅背,没有彻底闭眼休息,只是半敛着眼帘,任由温热的光线落在小臂上。持续升温带来的燥热裹着那股清甜的气息,即便我尽量保持不动,香气依旧缓慢向外弥散。
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苏晚抬了下头,余光瞥见我微微出汗的脖颈,从桌肚里抽出一包未拆的纸巾,悄悄推到我的桌边。指尖碰到纸巾包装的时候,我抬眼望向她,她只是轻轻朝我示意一下,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向习题册,没有多余的问话。
我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压在颈侧吸走薄汗,纸巾摩擦皮肤的触感细腻。手臂抬起的一瞬间,宽大的校服袖口顺着胳膊往下滑,直接落到腕骨位置,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我下意识另一只手往上扯了扯布料,将滑落的袖口重新拉回小臂,动作重复得自然,只是这样的小动作,这几天已经做过无数次。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清脆响起,打破教室里面的安静。趴在桌上休息的学生陆续直起身子,伸懒腰、揉眼睛,教室里一下子复苏了喧闹。前排的同学转头向后闲聊,视线扫过我这边的时候,停顿了片刻,随即和同桌对视,嘴唇凑近,小声交谈起来。
我把纸巾揉成团,丢进桌脚的垃圾袋,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长时间坐着,腰背很容易发酸,原本用来支撑身体的肌肉力量远不如从前,我只能每隔一小段时间,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来回挪动重心。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力道也需要刻意控制,稍微用力久一点,手腕就泛起酸胀,只能中途短暂停下,活动一下手指再继续落笔。
窗外云层慢慢聚拢,日光一点点被遮蔽,天色微微暗沉下来。临近最后一节课,空气变得闷沉,教室里不少人都打开了窗边的推拉窗,穿堂风灌进来,稍稍驱散室内积攒的热气。风掠过桌面,吹得书页哗哗翻动,我伸手按住课本的边角。
后排传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几名男生起身准备去往卫生间,途经过道。其中一人走到我的座位侧边,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鼻尖轻轻动了动,目光落在我的肩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些什么,可视线扫过我过分单薄、撑不起校服的身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便快步跟上同伴。
等几人走远,苏晚侧过头,音量压得很低:“最近班里很多人都在议论你。”
我握着笔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依旧停留在课本的文字上,没有抬头:“嗯,我知道。”
“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尽量少往人多的地方凑。”苏晚的笔尖轻轻点了点练习册空白处,“放学之后,我可以陪你绕远一点的路回去,避开校门口扎堆的人群。”
我微微偏过头看向她。苏晚的眼神里面满是担忧,她所能想到的办法,仅仅只是避开拥挤人流,减少旁人打量的机会。她永远不会明白,这些异样并非来自外界一时的关注,而是我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朝着陌生的形态偏移,任何遮掩,都只能拖延被看穿的时间,没有办法彻底停下变化。
我轻轻摇头:“不用麻烦绕路,原路走就可以。”
苏晚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继续劝说,只是默默收回目光。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宣告一天课程结束。教室里瞬间炸开,学生们收拾书本、推拉椅子,嘈杂的声响填满整个空间。我缓慢合上课本,将练习册与笔袋依次放进书包,抬手提起背带往肩上搭。双肩承接书包重量的刹那,熟悉的乏力感立刻蔓延开来,肩带依旧习惯性向下滑落,我抬手向上提了一次。
我们一同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沿着楼梯向下行走。放学的人流比中午食堂时段更加拥挤,楼道里到处都是往来的学生。我刻意收窄步幅,紧紧跟在苏晚身侧,避免被来往的人群冲撞。身体的平衡感不如从前,若是被人不经意撞一下,很容易脚步踉跄。
走出教学楼,晚风已经褪去正午那种灼人的热度,变得清爽不少。但白天积蓄在体表的气息依旧没有消散,晚风拂过衣料,淡淡的香气随风散开。校门口挤满等待离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路边停放着不少电动车。
苏晚和我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和白天岔路口分离之前的路线一致。路上同行的同学慢慢分向不同支路,同行的人越来越少,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双腿行走带来的酸胀感随着路程拉长慢慢加重,每一步落地,骨骼深处都浮起一层轻微的拉扯感。我尽量维持平稳的步态,不想让身侧的苏晚察觉到我越来越吃力。可呼吸还是不知不觉稍稍变快,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苏晚很快察觉到我的异常,主动放慢脚步,和我匹配同样缓慢的行进速度。
“很累吗?”
“还好。”我低声回应,视线看向前方延伸出去的人行道。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快要抵达往常分开的岔路口。街边便利店的玻璃橱窗清晰映照出并肩行走的两道身影。我无意识瞥向玻璃反射出来的倒影,倒影里面的自己,个头明显矮于苏晚,身形纤细单薄,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违和感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看向橱窗。
岔路口就在前方,再往前一小段路,就是我们往日道别分开的位置。晚风卷起路边散落的落叶,在路面轻轻打旋。
苏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我点了点头。
两人在此处分开,苏晚转身走向另一条支路,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道拐角。
周遭一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身上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弛下来,不再需要刻意维持姿态给旁人看。我调转方向,朝着公寓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四肢的疲惫感此刻不再刻意压制,沉甸甸坠在身上。路上行人稀疏,我不用再刻意避让旁人,脚步可以完全按照自己身体承受得住的节奏挪动。
沿途路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路面。等回到公寓楼下,刷卡进门,穿过安静楼道,指尖触碰到门锁。推门走入房间,反手落锁,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书包从肩头卸下,直接放在墙边地板。我走到落地镜前面,抬眼看向镜中人。
经过一整天在外活动,身体又悄悄产生了细微的改变。脖颈线条变得更加柔和,整张脸的轮廓褪去更多少年的锋利感。我伸出手,垂在身侧比对,手臂相比清晨出门的时候,看着又纤细了些许。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一行浅淡文字短暂浮现而后隐去。
【日间长时间活动,躯体重塑进度小幅提升。】
我伸出手,指尖抚过身上校服垮松的肩线。
那些在校里面隐忍熬过的目光、断断续续的议论、不断加重的身体负担,全部堆积在一起。我清楚地意识到,依靠宽大校服遮掩身形的办法,能够撑住的日子,已经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