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落下,老师合上课本走出教室。班里瞬间掀起一阵骚动,桌椅摩擦地面的声响混着说笑炸开。
我把习题册叠整齐,塞进桌肚,指尖无意识蹭过校服外套垮下来的肩线。苏晚侧过头看我,目光先扫过我的肩膀,再落回我脸上。
“周末的事,别忘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轻轻应了一声。
书包背上肩头,肩带在日渐收窄的肩骨上轻轻滑了一下,我抬手往上托了托。我们跟着人流走出教室,楼道里到处是结伴同行的学生,一道道视线擦着我的胳膊、后背掠过去,熟稔得像一种习惯。
出了校门,没有往往常分开的岔路走。苏晚说她家离这边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傍晚的风卷着路边樟树的味道,冲淡不少我身上散出来的清甜气息。
一路上话不多。苏晚偶尔会提醒我避开迎面跑来的低年级学生,脚步一直贴着我外侧。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拐进去买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出来递到我手里。
“等下坐着弄衣服,会闷。”
瓶身微凉,我握在掌心,轻轻点了下头。
拐进一条安静的居民巷,楼房不高,墙面上爬着零星的爬山虎。苏晚在一扇单元门前停下,掏出门禁卡刷开铁门。楼道干净,没有嘈杂的声响,一步步往上,直到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子里很安静,家长还没下班。玄关的鞋柜摆得整整齐齐,她弯腰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我脚边。
“随便坐,不用拘谨。”
我换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一侧。苏晚转身进卧室,片刻之后抱着一个米白色针线盒出来,盒子边角磨得柔和,里面码着各色的线团、长短不一的针、小剪刀和软尺。她把盒子摊在茶几上,又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我坐过去。
“外套先脱下来吧,我只悄悄收肩和腰,改动很小,外面看不太出来,老师不会一眼发现。”
我迟疑一瞬,抬手拉开拉链,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布料落在她手上,她拎着肩线比对了一下,指尖顺着肩缝捏了捏。软尺绕着肩宽、腰侧量了两遍,数字报给自己听,笔尖在布料内侧轻轻划下极淡的标记,只在里面,外面看不见。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腿上。骨骼里熟悉的酸胀感缓缓漫上来,不重,一点点浸到四肢。体表的香气在密闭安静的房间里慢慢聚拢,淡而持续。苏晚低头盯着布料,专注地比对针脚,没有提起味道,像是浑然不觉,又或是刻意不提。
“我尽量缝得平整,走线贴近原来的针脚。”她抽出和校服颜色接近的藏青棉线,穿针引线,指尖微微一捻,线头打了个小结,“不会收得太紧,留一点余地。”
我看着她垂着的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客厅的落地灯开了暖光,光线落在她发梢。银针穿梭在布料夹层,一下一下,动作稳,速度不快。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远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我偶尔抬手喝一口水,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坐着,目光落在茶几的木纹上。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低幅度静态休憩,体态维持稳定,无快速形变。】
微光转瞬消散。
中途苏晚停下动作,把外套递回给我,让我套上试一下。我站起身穿上,拉链拉到胸口。肩线不再空荡荡往下垮,腰侧多余的布料被收进去,不会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看着利落不少,却又不会显得版型怪异。
“会不会勒?”她抬眼问。
我转动肩膀,感受布料贴合的力度。松紧刚好,没有压迫感。
“还好。”
她点点头,接过外套继续调整剩下的位置。
“裤子我就不碰了,裤腿改短太显眼,裤腰有你那根布艺腰带,暂时能撑住。”
我明白。裤子改动幅度一大,很容易被旁人看出来,风险太高。
针脚持续穿梭,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填满房间。时间慢慢滑过去,等她把最后一处线头打完结,用小剪刀贴着布面剪断,把外套再次递给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
“好了。”
我重新穿上,抬手抬臂试了几次。肩线稳稳卡在肩峰,不会再滑下去,多余的褶皱少了大半,远远看去,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大了整整一圈。
苏晚往后退半步,仔细打量,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样要好很多,没那么扎眼了。”
她把针线收好放回盒子,抬眼看向我,犹豫片刻才开口:“要是之后还是继续变大,我再帮你调。”
她的话很自然,只是单纯想着帮我掩饰不合身的衣物,她猜不透这背后的根源,不会想到,不是衣服越变越大,是我一直在慢慢变小。
我指尖摩挲着外套内侧新缝上去的针脚,布料边缘带着针线微微粗糙的触感。
“麻烦你了。”
“跟我说什么麻烦。”苏晚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端出来两杯温水,“要不要留下来吃点东西?我爸妈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面包。”
我摇了摇头。公寓那边还有东西要收拾,而且在这里待久了,身上的香气会积得更浓,我不想让她一直处在这种气味里。
“我该回去了。”
苏晚没有强留,帮我把外套的拉链理好,又拿起我的书包递过来。
“路上小心,天黑了。明天穿这件去学校,应该能少一点议论。”
我背上书包,和她道别,走出单元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把周身的香气吹散不少。
回去的路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我抬手抬了抬肩膀,感受改过之后贴合的外套。暂时遮住了一部分破绽,可我清楚,这只是短暂的遮掩。
走到公寓楼下,刷卡进楼,上楼开门。关上门,房间里静悄悄的。我把书包放到一边,脱下外套摊开在桌面,低头去看内侧那些细密整齐的针脚。
指尖顺着缝线慢慢滑过。
苏晚能缝好一件校服,却缝不住骨骼里面持续不断的收拢。
我走到镜子前,站定。暖光从顶灯落下来,改过的外套衬得身形柔和,可只要仔细看,脖颈、手腕、锁骨,所有地方都在无声地提醒我,变化从来没有停下。
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