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刚漫过窗帘缝隙的时候我就醒了。
坐起身的一瞬间,先下意识抬了抬肩膀。夜里静卧的时候那种柔和的收拢感还残留在骨头里,四肢轻飘飘的,像是少了几分往日的沉实。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到椅子旁,拿起昨晚叠放整齐的校服外套。
指尖摸过内侧苏晚缝出来的针脚,一行行藏在布料夹层里,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凸起。我把外套套上身,拉好拉链,肩线稳稳贴住肩峰,不再像从前那样悬空垮落。抬手活动胳膊,布料跟着动作平顺地铺开,没有多余的布料晃来晃去。
换上新的跑鞋,系紧鞋带,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身上的清甜香气压得很淡。路上碰到几个同校的学生,擦肩而过时,他们的目光照旧扫过来,只是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停顿得比往常短了一点。改过的外套弱化了那种过分宽大的违和,至少第一眼看上去,不再那么突兀。
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位置上刷题。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视线先落在我的肩膀上,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松快。
“合适吧?”她压着声音问。
我微微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推进桌肚。
早读很快开始,教室里此起彼伏响起读书声。我翻开课本,跟着默读,气息放得很轻。体温慢慢升上来,那股淡香又一点点从皮肤里渗出来,慢悠悠在身周散开。隔两排的女生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鼻尖轻轻动了一下,视线飞快往这边扫了一眼,又迅速落回书页上。
一整个早读,议论声少了些,但窥探的目光并没有消失。他们找不到那么扎眼的破绽,可心里的疑惑早就生根了。
下课铃一响,前排几个男生转过头,目光在我肩上来回打量。
“哎,他校服什么时候改了?看着合身不少。”
“之前大得离谱,现在看着刚好一点。”
“就算衣服改了,人还是看着越来越小。”
声音不大,刚好能飘到这边。苏晚握着笔的手指一收,侧过脸,目光淡淡地扫向那几个人。他们对视一眼,悻悻地转回头,不再继续聊。
苏晚凑近我,气息压得很低:“别管他们,能少被盯着就好。”
我“嗯”了一声,拿出草稿纸,低头开始演算昨天没做完的习题。
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久坐的时候,骨骼深处那种熟悉的拉扯感时不时冒出来,软软的,漫在腰和小腿。我不动声色调整坐姿,腰背轻轻换一个支撑的角度,不让自己下意识缩成一团。外套收过之后,稍微弯腰也不会露出一大片空荡的领口,省去不少麻烦。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趴在桌上睡觉,窗帘拉上一半,光线暗下来。我没有趴下,靠着椅背闭目歇着。空气流通变慢,身上的香气慢慢聚拢,在小小的一方座位周围萦绕。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静态休憩,全身骨骼低速微调,身形差异持续累积。】
字迹一闪就消了。
我闭着眼,静静感受那股缓慢的变化,没有动。它不痛,只是持续不断,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把原本的轮廓慢慢冲刷、重塑。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体育委员在讲台前面喊集合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我跟着苏晚起身,跟着大部队往操场走。阳光晒在身上,温度快速升高,清甜的气味变得清晰。旁边同行的几个女生互相碰了碰胳膊,目光落在我身上,小声咬耳朵。
操场跑道晒得发烫,塑胶地面泛着热气。体育老师安排自由活动,不强制长跑,只说可以自行拉伸、散步。不少男生直奔篮球场,剩下的人三三两两散开。
我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凑,和苏晚走到跑道侧边的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站着。树叶挡住直射的日光,风穿过枝桠吹过来,稍微凉快一点。
“要不要走走?”苏晚看向我。
我轻轻摇头,站久了小腿容易发酸。
我们就靠着树,安安静静看着远处打球的人。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男生的呼喊声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有两个同班男生打完一轮,拿着矿泉水往这边走,路过树荫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衣服改完是好看点,但是……”其中一个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手腕,“手还是细得不对劲。”
另一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没有接话,只是多看了几秒,才跟着他走远。
苏晚眉头轻轻皱起,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他们怎么总盯着不放。”
“拦不住。”我看着远处滚动的篮球,语气很平。
“要是他们一直这样,之后说不定会去找老师说。”苏晚的声音里藏着担心,“到时候老师找你问话,你怎么说?”
这个问题我没有仔细想过。真到老师面前,我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说不清为什么身形一天天缩小,说不清身上散不去的香气,所有借口早晚都会被戳破。
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走一步看一步。”
苏晚侧头看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我们一直待在树荫里。我尽量少活动,控制体温,不让香气散得太明显。等到集合哨吹响,跟着队伍走回教学楼的时候,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教室,我抽出纸巾,安静地擦着颈侧的汗。
放学之后,路上人潮依旧拥挤。苏晚照旧走在靠外的一侧,帮我隔开迎面过来的人。我们慢慢走到往常分开的岔路口。
“外套穿着要是哪里紧、不舒服,跟我说,我再拆开微调。”她叮嘱我。
“知道了。”
和她道别之后,我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公寓走。天色慢慢往暗里沉,路灯接连亮起,把影子拉得单薄。路上行人不多,我走得很慢,任由骨骼里的酸软感慢慢浮上来。
打开房门,关上的瞬间,外界所有视线全部被隔绝在外。
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脱下改过的外套摊在桌面。指尖又一次抚过内侧细密的针脚。这是苏晚能给我的帮助,是一层薄薄的伪装。它遮住宽大布料带来的刺眼违和,却挡不住身体内部一刻不停的改变。
我走到落地镜前,抬手打开顶灯。
镜里的人站在灯光下,外套合身,可裸露在外的手腕、脖颈,线条都越来越柔和。我抬起手,掌心对着镜面,看着纤细的手指。
每一天的变化都微小到很难单独察觉,可叠在一起,就再也回不去从前。
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骨头细细的,轻轻一捏就能感受到柔软的皮肉裹在外面。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当前体态伪装完成度提升,外部怀疑暂时缓和,形变进程不受干预持续进行。】
光痕转瞬消失。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抬手关掉顶灯,房间重新落进路灯投进来的柔和暗光里。
空气安静,只有窗外很远地方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身上的香气在密闭的房间里慢慢沉淀下来,淡淡的,缠在周身。
我转过身,慢慢走向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