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早读刚刚过半,班主任从后门轻轻走进教室。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到讲台,目光慢悠悠扫过整间屋子,最后停在了我这边。
书页上的字还在眼前,我指尖捏着课本边缘,呼吸维持平稳,没有抬头去迎那道视线。身侧的苏晚似乎察觉到不对劲,余光悄悄往后瞥了一眼,肩膀微微绷紧。
“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班主任的声音不算高,穿过读书声落过来,附近几排的读书声不约而同轻了一截。好几道视线借着翻书的空隙斜斜飘过来。
我合上课本,轻轻放在桌面上,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拉出一道很轻的声响。脚步放稳,新鞋底踩在地板上,没有打滑。苏晚悄悄往我手的方向递过来一个眼神,里面裹着担心,我只极淡地顿了一下,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走廊上凉,清晨的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扫过颈侧。我们一前一后走着,班主任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没有回头说话。一路上碰到别的班出来打水的学生,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又很快移开。
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示意我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屋里还有另外两位老师,埋着头批改作业,笔尖沙沙响。
班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手肘轻轻靠在桌面。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最后停在我收过肩线的校服外套上。
“最近班里不少同学跟我提,说你状态不太对。”她开口,语气是老师惯有的温和,却带着明确的审视,“说你瘦得很快,身形看着越来越小,还有人说,总能闻到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我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木纹的缝隙里,指尖搭在膝盖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家里有没有带你去医院看过?”
“就是容易累,别的没有。”我的声音很稳。
“容易累不是小事。”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我看你校服之前大得离谱,现在改过了?学校规定校服不能私自剪裁,这点你应该清楚。”
来了。
我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头。
“是别人帮我稍微收了一点,布料没有剪掉。”
“就算只是缝进去,也是改动。”班主任眉头轻拢,顿了顿,又把话题绕回最让她在意的地方,“同学的议论越来越多,我也观察你一阵子了。不止瘦,看着身高好像都矮了一点。胃口不好吗?睡眠怎么样?”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法给出真实答案。胃口、睡眠看着和从前差别不大,变化根源藏在骨头里面,是缓慢、持续、不受控制的收拢。任何说辞,都只能是临时的搪塞。
“睡得不算早,吃饭也正常。”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隐瞒。办公室另外一边的老师偶尔抬眼,朝这边望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改卷子。
“我跟你家长联系一下,抽空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联系家长。我独自住在租来的公寓,原本的联系方式早就不再能用,根本没有可以配合老师、带去医院的人。一旦真要安排检查,所有藏在衣服底下的秘密,会在仪器面前全部摊开。
“不用麻烦,我自己会留意。”
“这不是留意就能解决的事。”班主任的语气沉了一点,“班里同学传的话越来越乱,我也得对你负责。要是身体没有问题,大家自然就不会乱猜了。”
空气静了片刻,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细碎声响。体表的清甜气息在安静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散开,淡淡的,飘在空气里。班主任鼻尖微动,她没有直白提起味道,但我看得出来,她也嗅到了。
“这段时间你多注意休息,体育课要是觉得难受,可以跟体育老师申请一旁休息,不要硬撑。”她放缓了语调,“校服的事,先就这样,下次不要再改了。我晚点试着联系你的家长沟通。”
我轻轻应了一声。
“回去上课吧。”
我站起身,慢慢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后背那股绷着的力道才松下来一点。走廊的风迎面吹过来,把身上的香气吹散。往教室走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更沉,骨骼里熟悉的酸胀感悄悄往上漫。
推开门走进教室的瞬间,原本还小声涌动的议论一下子收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安静得突兀。我径直走回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苏晚立刻侧过头,气息压得极低:“她跟你说什么了?”
“问身体,还有校服。”我小声回,“她说要联系家长,带我去检查。”
苏晚瞳孔轻轻缩了一下,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我翻开桌上的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却看不进去文字。联系家长、医院检查,这两件事,是比班里细碎议论更要命的关卡。同学的猜测只是闲话,医院的检查,会撕开所有伪装。
一整节课,我都坐得很稳,可注意力总忍不住飘走。周围的窃窃私语没有停,隔着不远的距离,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是不是老师也觉得他不对劲?”
“刚刚叫去办公室那么久,不会要叫家长吧。”
“要是真查出来什么,应该会通知全班?”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睡着,光线被窗帘滤得柔和。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有入睡。骨骼缓慢地拉扯、收拢,一点点重塑轮廓。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外部风险升级,新增核查类危机,形变进程维持原有速率,无加速。】
淡灰色字迹一闪消散。
危机已经不只是旁人的目光和闲话,它落到了实处。
下午的课一节一节熬过去。下课的时候,后排那几个之前总打量我的男生没有凑上来搭话,只是时不时远远看过来,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再只是单纯好奇,还带着几分等着看结果的观望。
放学铃响,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分。苏晚把东西收好,和我一起走出教室。楼道里人很多,她依旧走在外侧,一路沉默,直到走出校门,远离喧闹的人群,她才开口。
“如果老师真的联系上,你打算怎么应付?”
“只能拖着。”
“拖不了太久的。”苏晚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我,“医院那种地方,一查就什么都藏不住。”
我站在人行道上,晚风掀起校服的衣角,改过的肩线牢牢贴在肩上。我清楚她说的没错,可我没有别的选择。转学的念头,又一次在心底浮起来,只是现在还远远没到时机。
我们走到岔路口。
“有情况第一时间跟我说。”苏晚的声音轻轻的,“能帮你的,我尽量帮。”
我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才独自往公寓方向走。
路上行人稀疏,路灯次第亮起。我走得很慢,小腿一阵阵发软。回到公寓,关门落锁,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外套脱下来摊开。
我走到落地镜前,打开顶灯。
灯光铺满全身,合身的校服裹着日渐柔和单薄的身形,手腕细,脖颈纤细,整张脸的轮廓越来越柔和。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贴着细腻的皮肤。
变化还在继续,没有因为老师的问话停下半分。
我静静看着镜里陌生的自己,很久。
窗外远处车流的嗡鸣隐隐传进房间,淡淡的清甜香气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