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拉出一道细长、模糊的亮线。
班主任那句要联系家长的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我没有可以配合的人,旧的联系方式早就失效,当初登记在档案里的号码,打过去只会是空号,或是无关的陌生人。这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缓冲,却撑不了多久。
骨骼深处持续漫着那种温软的拉扯感,不疼,像浸在温水里,四肢慢慢发轻。我翻过身,侧躺着,呼吸放得很缓。体表的香气在被褥之间慢慢积起来,淡得几乎抓不住,又实实在在萦绕在身边。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夜间静息形变持续进行,无额外增幅。】
字迹转瞬隐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浅浅睡着,醒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洗漱,换上衣衫,穿上那双合脚的跑鞋。苏晚缝过的外套套在身上,肩线服帖,从外面看不出改动的痕迹。背上书包出门,清晨的风很凉,把身上的气味压下去大半。
进班的时候,教室里的氛围和往日不一样。不少人看见我进门,说话声下意识压低,目光跟着我的动线移动,带着一种等着后续的观望。我拉开椅子坐下,苏晚立刻偏过头,眼神里藏着担忧。
“今天班主任会不会提这件事?”她用气音问。
“不清楚。”我把课本拿出来摆在桌面。
早读开始,读书声层层叠叠铺满教室。我跟着低声诵读,气息浅,不敢大幅度提气。附近几个同学时不时侧过脸,余光扫过来一圈,再假装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第一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课。她抱着教案走进来,放下的时候目光径直扫向我这边,停留了短短一瞬,没有当众提起昨天办公室的谈话,照常开始讲课。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整节课我都维持着平稳的姿态,笔尖在笔记本上跟着记录,不动声色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久坐带来的酸软一点点从腰腹蔓延到大腿,我每隔一会儿,就悄悄调整一下重心。
下课铃一响,班主任收拾教案,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教室里瞬间安静几分,所有细碎的闲谈戛然而止,几十道视线牢牢钉在我身上。
“跟我来一下。”
我起身,跟上她走出教室。苏晚坐在原位,指尖攥紧笔杆,目光一直跟着我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风更大,吹得走廊尽头的宣传页轻轻晃动。走进办公室,另外两名老师还在,低头处理作业。班主任坐到桌前,拿起手机。
“昨天试着打了你档案上留的家长电话,打不通,是空号。”她抬眼看向我,“你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垂着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他们换号码很久了,我一直没来得及更新档案。”这句话提前在心里捋过几遍,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平稳,听不出慌乱。
“那新号码呢?给我一个,我要和家长沟通你的情况。”
我顿了顿。
“他们最近在外省忙,联系不上,要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这是一层单薄的托词,经不起细问,但眼下能暂时挡过去。
班主任盯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直联系不上不是办法。班里的议论越来越多,你的状态我也看在眼里。要是家里没人照看,更要重视身体问题。”她停顿片刻,“这样吧,等他们回来,第一时间让他们来找我,或者把号码发给我。这段时间你自己多留意,一旦头晕乏力加重,立刻跟我说。”
“好。”
“校服不要再改动了,记住。”她又补了一句。
我轻轻应下,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教室坐下,苏晚几乎立刻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怎么样,她有没有逼你?”
“旧号码是空号,我跟她说家长在外省,暂时联系不上。”
苏晚松了口气,又很快蹙起眉:“只能拖一阵,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我没有回话,翻开习题册。拖延只是缓兵之计,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身体的变化不会停下,香气一天天更容易被闻到,身形的差距只会越来越显眼。
一上午剩下的课,教室里的目光依旧没有散去。后排那几个男生不再大声议论,却总在我起身打水、去卫生间的时候,互相交换眼神。
中午去食堂,我们照旧选了角落的位置。饭菜端上桌,我慢慢扒着饭,香气随着体温缓缓散开。邻桌的女生说话声音压得低,却依旧能飘过来。
“老师昨天找他,是不是号码没联系上家长?”
“难怪,怪不得一直没见到家长过来。”
“可他那个样子,总不能一直没人管吧。”
苏晚夹菜的动作顿住,侧头往那边瞥了一眼,对方立刻停下交谈,低头吃饭。
“他们真的没完了。”苏晚低声说。
“随他们。”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大部分人埋头刷题,只有纸张摩擦的轻响。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被滤成柔和的浅金色,落在桌面。我握着笔演算题目,骨骼里熟悉的收拢感慢慢浮上来,很轻,悄无声息。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危机暂时延后,形变持续进行,身高差值缓慢扩大。】
光痕一闪而逝。
放学的时候,人流涌出教学楼。苏晚和我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天色慢慢往暗里沉,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
“要是之后班主任催得紧,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继续拖,实在不行,再想别的路子。”
我心里清楚,那个别的路子,就是转学。这个念头在心底埋得越来越深,一点点生根,只是现在还没有准备好,没有办法以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
走到岔路口,苏晚停下脚步。
“要是后面她再找你,你别一个人扛着。”
“嗯。”
和她道别之后,我独自往前走。路上行人渐渐变少,晚风掀起校服的衣角,改过的肩线稳稳贴在肩头。小腿一阵阵发软,每一步落下,都能清晰感觉到重心比从前更轻。
刷卡进楼,上楼开门。房门关上,外界所有窥探和压力一并被隔绝在外。
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脱下外套摊开,指尖摸过内侧细密的针脚。苏晚缝上去的线,还牢牢固定着布料,是一层脆弱的伪装。
走到落地镜前,打开顶灯。
镜里的人影站在光亮下,肩更窄,手腕纤细,脸颊的轮廓褪去最后一点硬朗。我抬起手,比了比自己的肩宽,又抬手摸了摸脖颈。体表清甜的香气在密闭的房间里慢慢充盈开来。
我静静站在镜前,看着这个一天天陌生起来的自己。拖延可以骗过老师一时,骗不住不断变化的骨骼,骗不住慢慢变得清晰的香气。
关掉灯,房间沉入淡淡的昏暗。窗外车流的声响远远传进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抵着膝盖。
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