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一响，我放下笔起身。
苏晚的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下，很快收回去。她没有说话，视线跟着我往讲台方向送。
我顺着过道往前走，鞋底踩过地面，步子放得稳。办公室门虚掩着，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班主任正把作业本码齐，听见动静抬眼。她示意我在对面椅子坐下，指尖搭在桌面，没有立刻开口，安静几秒才出声。
“昨天我又试着联系了你档案上留存的号码，依旧是空号。”
我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桌面上堆叠的练习册边角。
“他们还在外地，那边信号很差。”
“差到一次都接不到电话？”她的声音平了些，“这件事不能一直这么拖。班里的闲话越来越多，科任老师也跟我提过，说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对，上课容易失神，脸色时常发白。”
我指尖攥住校服裤侧的布料，布料被捏出浅浅的折痕。裤腰松的幅度又大了一点，哪怕有之前收过的缝线兜着，走动的时候依旧能感觉到布料在胯侧轻轻滑。
“我只是偶尔容易累，休息一阵子应该就能缓过来。”
“光是累不会是这样。”她往前微微倾身，“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不愿意讲？”
骨骼深处那股熟悉的温软拉扯感慢慢漫开，顺着腰蔓延到腿根，我屏住半口气，等那一阵酸胀淡下去才开口。
“没有别的问题。”
她盯着我，很久才轻轻吐气，拿起桌上一张纸条推过来。
“这是学校这边可以登记的紧急联系人表格。如果家长暂时联系不上，有没有别的亲戚、或者能对你负责的成年人，填一个上去。”
目光落在表格空白栏上，打印出来的格子整整齐齐。我指尖在桌沿蹭了蹭，指腹发凉。
“暂时没有。”
“怎么会没有。”她眉头拢紧，“一个都找不到？万一在校出点状况，我们连可以通知的人都没有。”
空气静下来，窗外走廊传来别的班级打闹的声响，隔着一层玻璃窗，闷闷的。体表的香气随着心跳慢慢浮起来，很淡，密闭的小空间里只有我自己清楚它在散开。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班主任捏着笔，在指尖转了半圈，把表格往我这边又推近一点。
“这个表格今天放学前交给我。你好好想一想，别跟我说一个人都找不到。我不想走到上报德育处那一步。”
我盯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我知道了。”
“回去吧，上课好好听。”
我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细弱的声响。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补了一句。
“别拿敷衍的话应付我。”
跨出办公室，走廊的风迎面吹过来，稍稍吹散萦绕在周身那股清甜的气息。我放慢脚步，沿着墙根往教室走，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裤侧的缝线。
走到教室后门，视线先落回座位。苏晚一直朝着门口这边看，看见我出现，肩膀稍稍松了些。我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弯腰跨过过道的凳子，坐回椅子上。
“她跟你说什么了？”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我把那张空白的紧急联系人纸条压在课本底下。
“要我填紧急联系人。”
苏晚睫毛颤了颤，目光扫过课本下露出来一点的纸边。
“你打算填谁？”
我摇了摇头，指尖抠着纸条的边缘，纸张的毛边刮着皮肤。
上课铃响，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我把纸条往课本深处塞，翻开书页，笔尖落在空白的笔记栏，半天写不出一个字。腰里的酸胀一阵接着一阵，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拢骨骼。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新增任务：补齐紧急联系人信息。拒绝配合将提升全局暴露风险。】
微光很快消去。
我握着笔，笔尖抵住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一整节课，我都在想那张表格。我没有可以填上去的人，没有亲戚愿意接手我的事，更不能把苏晚的名字写上去，那等于把她一起拉进这个烂摊子里。
下课之后，周围的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几道视线隔不远飘过来，落在我桌面上，落在我垂着的手上。我把手往桌肚里收了收，小臂贴着腿侧。
苏晚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一点，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实在不行，能不能随便编一个？
我侧头看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学校会核对号码，打过去一问，谎言立刻就戳破，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那怎么办。”她用气音说，“她已经不肯再轻易放过了。”
我没答话，伸手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胸口闷着的感觉。
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人趴在桌上睡觉，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发出嗡嗡的轻响。我没有趴下，手肘撑着桌面，侧脸贴在小臂上，闭着眼。身上的香气在温热的空气里慢慢飘开，离我最近的苏晚，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往旁边挪了小半寸。
我察觉到她的动作，眼皮底下的眼球轻轻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每一次起身走动，都能察觉到裤子比上午更松一点，脚步踩下去，重心轻得古怪。后排的男生趁着老师板书，回头往这边瞟，交头接耳。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哄地散开。苏晚收拾书包，侧过头看向我。
“那张表，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把那张表格捏在手里，折了两下，塞进书包夹层。
“先不填。”
“一直拖着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
我们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铺在路面，把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小吃摊已经支起来，油烟混着食物的味道飘过来。
走到往常分开的岔路口，苏晚停下脚步。
“如果后面逼得很紧，你一定要跟我说。”
我点头，和她道别，独自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上行人慢慢变少，晚风掀动校服下摆，松垮的裤管在腿边晃。每走几步，骨骼里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就冒出来一下，浅浅的酸，藏不住。
刷卡进单元门，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肩膀更窄，侧脸线条柔和，领口处散出淡淡的甜香，在密闭的轿厢里慢慢散开。
打开家门，反手关上，把外面所有目光和问话全都隔在门外。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从夹层拿出那张表格，平铺在茶几上。空白的格子干干净净，等着一个名字，一串号码。
我蹲在茶几前面，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始终落不下去。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持续拖延，暴露风险稳步上涨。】
字迹转瞬消失。
我抬手按住自己的肩膀，指尖贴着布料，能摸到底下渐渐变细的骨架。
窗外天色沉下来，楼里一户户的灯接连亮起。我盯着空白的表格，指尖一点点地攥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