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几天过得格外慢,慢到我盯着手机上的日历,总觉得分针粘在表盘上挪不动。
上课走神,吃饭走神,连星川在旁边扯新出的游戏,我都听着心不在焉。
当然我绝对不会承认,是在盼着周末那顿饭。
我可不会期待和漂亮女生的“约会”,虽然我很少和女生说话,更别说和女生出去玩了……
不就是一顿饭吗,说得跟什么大事似的。我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打预防针,不过是对方答谢的谢礼,仅此而已,跟约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周末早上,我还是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就站在了玄关。
对着玄关的镜子扯了扯外套的衣角,又抓了抓头发,照着镜子感觉自己特帅气,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平时周末窝家里的时候,睡衣穿一天都懒得换,今天不过是出去吃顿饭,居然下意识挑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连鞋子都特意擦了擦。
……疯了。
一切事情都会改变的。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伸手去拧门把手时,又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去拧门把手。
“悠真呀——”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今天怎么这么早出门啊?平常周末不都窝在房间里不出来的吗?”
“而且早餐也给你做好了。”
“那……那个,有同学约我出去玩。”
她端着盘子走出来,围裙还没解,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难道……是要去跟女孩子约会?难不成我们家悠真有女朋友了!”
我手猛地一顿,差点拧坏门把手。
“谁、谁约会了!”
我下意识就拔高了声音,耳尖瞬间发烫,硬绷着脸摆出一副“你胡说什么”的表情。
“就是同学请吃饭,答谢而已。你想太多了。”
“哦~那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妈妈拖长了语调,笑得更意味深长了,也不拆穿,只是摆摆手。
“是男同学!”
“知道啦知道啦,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记得早点回来啊。”
“出门拿包纸巾不?”
“不用了。”
“那好,出去吧,路上小心!”
我“嗯”了一声,赶紧拉开门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命。
为了这次“约会”,我还特地向妈妈撒了一谎。
不管了,这次要玩的开心点。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点街道上树的凉意。我走在去目的地的路上,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心里的吐槽停不下来。
什么嘛,就爱胡思乱想。
不就是吃顿饭吗,怎么可能是约会。
可脚步却不自觉地又加快了点。朝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连风里都裹着点淡淡的、甜丝丝的味道。
目的地是平野县的春户市,这里算是学生聚会最喜欢的地方,可以是因为这里靠平野高中最近吧。
春户街道的周末上午已经热闹起来,连锁便利店的玻璃门映着明晃晃的阳光,街角面包店的甜香顺着风飘过半条街。
我靠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脚尖无聊地踢着地砖缝,第三遍低头看手表时。
“一、二、三……咋还没到呢。”
哦,好吧,是我太期待这次“约会”了,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
我转头看向自动贩卖机,上面贩卖饮料的屏幕上反光,像一面镜子一样。
“正好,收拾收拾发型。”
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喊声。
“悠真君!”
我猛地回头。
街对面的道路上,千奈正举着手使劲挥,金色的高马尾在人群里晃得格外显眼。
看见我回头,她笑得眉眼弯弯,又用力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穿过人群往这边走。
我也下意识抬起手挥了一下,可等她越走越近,距离缩到两三步远的时候,我忽然就僵住了。
手还抬在半空中,放下来也不是,继续挥着也不是。
脑子里乱糟糟地转;接下来该干嘛?点头示意?还是伸手握手?不对,不过是同学吃顿饭而已,握手也太生硬了,像美国人打招呼一样。
可就这么干站着,又好像傻愣愣的。
短短两秒,脑子里过了八百个方案,没一个靠谱的。手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悬着,指尖都有点发烫,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浅村悠真你有没有出息?
——不就是跟女同学吃顿饭吗?搞得跟什么正式会面似的!
千奈走到我跟前站定,一眼就看见我僵在半空的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干嘛呀?”
她歪着头,语调里裹着点捉狭。
“准备跟我握手吗?也太正式了吧,悠真同学。”
我瞬间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脸颊一阵发热,硬绷着脸清了清嗓子。
“……没什么。不是说吃饭?走了。”
“别急啊。”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头发跟着脚步轻轻晃。我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晃来晃去的金色马尾,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发现刚才的慌乱。
……不过是吃顿饭而已,紧张什么啊。
我在心里又强调了一遍,可脚步却不自觉地跟上了她的节奏,连风里的面包香,好像都比刚才甜了点。
等她走到跟前我才看清,今天的千奈和校服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短款的米白修身衬衫掐着腰线,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腹,下身是炭灰色的包臀短裙搭配泡泡袜中筒靴,耳坠细碎地闪着光,连发梢都特意打理过,是整条街都亮眼的风格。
我下意识低头扫了眼自己;洗得发软的白短袖,松垮的褐色长裤,外面随便套了件黑外套,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亮眼的地方,活像个顺路搭话的路人。
刚才出门前还自以为收拾得挺得体,此刻往她身边一站,只觉得浑身都透着股寡淡的土气,心里莫名沉了一下,有点说不上来的自卑。
要是路人看见可能会骂“长的丑穿衣还没有品味的人,是怎么和这么漂亮的辣妹女孩一起的?”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我在心里自嘲。人家是走到哪都发光的现充少女,我是连周末出门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边缘人,站在一起都显得违和。
“喂,发什么呆呀?”
千奈笑着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我这一身,怎么样。”
我眼神匆匆扫过她的腰际又移开,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
“……很好看。”
“就这?”
千奈皱了皱鼻子,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裹着点无语。
“悠真君,你夸人这么单一的吗?三个字就打发我啦?”
我心里一慌,脑子当场卡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很成熟。”
说完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千奈眼睛一下瞪圆了,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气鼓鼓的质问。
“喂——你什么意思啊?说我成熟,是在说我很老吗?”
“不是!”
我瞬间摆手,脸颊唰地发烫,越急越说不清楚。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和上学的时候不一样,感觉……很不一样。”
越解释越乱,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心里早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浅村悠真你是长了个石头脑子吗?好好的话不会说,张嘴就踩雷。
千奈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憋了两秒,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
“算了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夸出什么好词。”
她转过身往前走,声音轻飘飘地随风飘过来。
“不过……第一次听你这么说,还挺有意思的。”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指尖还留着刚才被她胳膊碰到的微热,耳尖发烫。
……有意思个头。
第一句非常单一,第二句像暗示别人显老,第三像是不会表达的人说的。
我在心里没好气地吐槽。
再跟你多说几句话,我迟早得因为语言功能障碍当场社死。
我跟在千奈旁边半步远的地方走着,昨晚临睡前翻来覆去准备的话题。
新出的校园番、车站旁新开的二手书店、甚至星川打游戏连跪的糗事之类的话题,此刻全像长了翅膀似的,从脑子里飞得一干二净。
张嘴就只能挤出点干巴巴的废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聊。
“……路上好走吗?没堵车吧?”
“挺顺的呀,坐电车一会就到了。”
“哦。”
“路上还好吧,好不好找这个地方。”
“好找。”
“你哥今天状态还好吧。”
“还好。”
我顿了顿,又硬憋出一句。
“今天天气……挺好的哈。”
千奈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眼里盛着无语的态度,拖长了语调。
“我说悠真君,你是在跟我播报天气预报吗?还是在查户口啊?就没有点别的话想说?”
我脸颊“唰”地一热,当场卡壳。
完了,被看出来了。
“那个……”
好尴尬呀现在。
越想装自然就越僵硬,倒不如闭嘴省得说错话。我伸手往口袋里摸耳机,打算假装听歌蒙混过去,至少不用再费劲找话题踩雷。
耳塞塞进耳朵,按了播放键,熟悉的前奏响起来。是我最近在补的恋爱喜剧OP,副歌歌词甜得发腻,中间还有段中二到脚趾抠地的告白念白,平时一个人听没觉得,此刻想想都羞耻。好在戴着耳机,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跟着旋律在心里默哼,走了快半条街都没察觉异样,而且歌曲非常有节奏感,要是独自在家没人的话,我肯定身体会跟音乐摇起来。
直到身边的脚步声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
我疑惑地偏过头,就看见千奈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抿着嘴憋笑,目光直直落在我的口袋上。
“……你笑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伸手指了指我的口袋,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憋得都发颤了。
“悠真君……你耳机,没连手机吧?”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猛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歌曲正放到那句“喜欢你全世界都能听见”的副歌,音量开得十足,清清楚楚地飘在街道的风里。
“什么!”
我手忙脚乱地按暂停,指尖都在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音乐掐断的瞬间,我感觉整条街的目光都往这边飘,脸烫得能煎鸡蛋,从耳尖红到脖子根,恨不得当场撬开地砖钻进去。
社死。
彻彻底底的社死。
平地摔的黑历史还没翻篇,现在又多了个“大街外放羞耻动漫歌”的罪名。
我的人生生涯,到底还要丢人现眼多少次才够啊!
千奈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腰都弯了点,金色马尾跟着晃。
“哈哈哈哈……什么歌啊还‘全世界都听见’,悠真君原来喜欢这种甜甜的恋爱番啊?”
“闭嘴!”
这到底是什么出门忘看黄历的倒霉日子啊。
怎么会发生这样羞耻的事呀?
我急忙拿出手机指尖抖着去按暂停,动作太急,缠在手腕上的耳机线猛地绷紧,勾住小臂狠狠一扯。
我脚下一崴,鞋尖磕在地砖缝上,身体顺着惯性往前一扑。
“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在了柏油路面上。
掌心先撑住地面,粗糙的地砖蹭得表皮一阵刺疼,手机脱手飞出去半米远,聒噪的歌声终于戛然而止。路过的行人投来几道诧异的目光,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凉丝丝的路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彻底完了。
上周在教室门口摔一次也就算了,好歹是为了救人。今天倒好,大街上众目睽睽,因为外放羞耻动漫歌慌不择路摔个狗啃泥。浅村悠真,你可真有出息。社死成就还带梅开二度的是吧。
“呀!你没事吧?”
千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先飘过来的是点没憋住的笑气。
“你也太慌了吧,不就是首歌吗,我又不会笑你……噗。”
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都憋不住了。”
我埋着头不肯抬,只好只行起身。
站定了赶紧拍身上的灰,褐色长裤的膝盖蹭了一大片乌黑,掌心擦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蹲下去捡手机,屏幕倒是没碎,耳机倒飞出几米远,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千奈站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容易才把笑压下去。
我现在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心里反复只有一句话:
这顿饭,吃得可真够贵的。
尊严都摔没了。
千奈掏了掏口袋。
“哎,我有创口贴,你贴一下吧。”
她指尖夹着个小小的独立包装递过来,粉白底色印着只圆滚滚的小熊。
我接过来的瞬间就愣了,这图案眼熟得要命,和那天教学楼北台阶上,筱木桃香攥在手里、递都递不利索的那个创可贴,一模一样。
“这是筱木桃香给你的?”
我下意识开口问。
“对啊,前几天在学校给我的。唉!你怎么知道是她给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
千奈拍了拍包上的灰,站起身,语气里裹着点哭笑不得的吐槽。
“那家伙啊,随身包跟个百宝箱似的,创可贴、碘伏棉、薄荷糖,连防磨脚的后跟贴都有。”“
“高一时我穿新鞋磨破脚,她当场就掏出来了,我都傻了。真不知道她天天装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听她说是有原因的,具体地我也没多问。”
我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桃香垂着蓝短发、耳尖通红的模样。
……倒也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她总是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却把旁人的小状况都悄悄看在眼里,细心得要命,是连道谢的时候都害羞得要躲起来的人。”
千奈说道。
“发什么呆啊,赶紧贴上。”
我“嗯”了一声,撕开包装纸。创可贴贴在掌心,小熊图案歪歪扭扭的,有点傻气。
说起来,这好像是短短一周里,我第二次因为社死摔倒收到小熊创可贴了。
高二生活,到底是充斥着多少倒霉事,和……莫名其妙的温柔意外啊。
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反手摸出盒纸盒装的橘子汽水,递到我面前。
“喏,路上便利店买的,冰的。”
“太好了,还有饮料喝。”
我正口干舌燥,掌心的擦伤又隐隐发疼,接过来戳开吸管就往嘴里送,狠狠吸了一大口。
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往下冲,真舒服呀!
刚爽了半秒,气管里忽然一阵刺痒——呛着了。
我下意识想咳,又怕一口汽水喷出来当众社死,情急之下死死捂住嘴。气憋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没从嘴里出来,反倒顺着鼻腔冲了出去。
“……”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橘色的汽水顺着鼻孔往下淌,凉丝丝的还带着气泡的刺感,连鼻尖都沾着甜腻的泡沫。
我憋得眼眶发红,眼泪都快溢出来,最终还是没扛住那股痒意。
“阿嚏——”
一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使千奈吓了一跳。
我手忙脚乱去掏外套口袋,空空如也。
出门光顾着紧张,妈妈帮我拿的纸巾,我根本没要。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今天到底是什么大型社死巡回演出现场?平地摔、外放羞耻歌、大街扑街,现在还加个鼻孔喷汽水。
浅村悠真,你要不直接找个地缝定居算了,或者开启“火星移民”计划吧。
千奈在旁边先是瞪圆了眼睛,愣了足足两秒,随即“噗”的一声,笑声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连话都说不连贯。
“你、你哈哈哈哈……你是小学生吗?喝汽水还能从鼻子里出来哈哈哈哈……”
随后一声。
“咔嚓。”
千奈已经拿手机把我的“社死场面”给拍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状况百出的,等回来发给我哥看看。”
“……闭嘴。不许拍!”
今天这顿饭,还没吃上,我已经把下半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早知道会这样,我周末窝在家里打游戏不好吗!
这次“约会”就像一次“大作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