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那位同学还是一问三不知,摸着脑袋说想不起顾离歌这号人物。但区区这样还不足以彻底取得我的信任,直到他面色严肃地立下‘骗人死X’的毒誓,我才确定他真的不是在逗我寻开心。
我转而去问其他同学,那些素来很喜欢谈论有关顾离歌的英雄事迹的人。可出乎我的意料,他们的反应都出奇的一致,顾离歌,在他们的脑海中被彻底的消除了。
左上角的空桌子自入学以来就摆在那里,之所以一直没人坐只是因为这是老师放置杂物的地方。顾离歌,偶尔地撑在桌上的身影,也一同被淡忘了。
如果是国庆前的我,估计会觉得他们是跟顾离歌之间有了矛盾,所以才会这样赌气的装作不认识,然后我再去不厌其烦地追问发生了什么,看看有没有机会调节一下他们的关系。可现在的我已经见识到了,那些可以超脱于现实,足以扭曲日常的存在的力量。我已经经历过它们的磨折,也明白了这份真实。
我倏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生活一定已经崩坏了。
“苏雯秀,你怎么了,顾离歌到底是谁啊?”
我打断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提问,起身朝班主任办公室走去,免得我淹没在疑问的海洋中而拖延了我现在应当做的,绝对要加以实施的行为和想法。
如果她真的被诡异,鬼怪附身甚至于迫害,那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普通的同学,普通地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着同一节普通的课程,再亲再近的关系也不是地缘关系而已。可这并不妨碍我想要帮助她,我要伸出援手的心情,结束这莫名其妙的局面,被任何人遗忘的哀歌。
“为什么?”
预备铃已经响了半晌,距离正式的上课铃也不远了。走廊上除了几位夹着讲义的不认识的老师堪堪走过,也没有什么学生流动。面对如此四下无人的大好局面,沈砚秋也干脆的从我肩膀处探出头,而后整个人抽离出来,三步两步地跟在我的身后。
“这没什么所谓的吧?帮助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看到处境困难的人们会心生同情,看到别人身处苦厄会有伸出援手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能跟已经丢失了道德观与同理心的鬼魂说这些,你还真是会给人添麻烦。不过,有时候吧。”
“就算只是有时候,那现在也就是这样的时候!”
“但这只是对于大部人而言的,所谓见到弱者的同情和怜悯。正如同神鬼之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能亲自遇见的概率可谓是微小,大多数人几十年都遇不见这么一次。你怎么能确定,自己会第二次碰上诡异这种存在?难不成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很特殊,所以就算再遇上这样的局面也无所谓?”
沈砚秋冷着一副精致的面容,正如同往常一般,不过语气听来有些低压,是山雨欲来的感觉。
“大家集体失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可他们的逻辑能自洽,顾离歌就像是打过奥丁的楚子航,在这个世界上还留有痕迹,还有存在的证明,还有记得她的人。这背后肯定会有某些超脱现实的存在,至少我是这么认定的。”
“那要是这次你出了什么意外呢?”
“不会这么可怜吧……”
虽然我对这个可能性心知肚明,不,我只能说自沈砚秋提起之后,我才算正视了这种境况。我只是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也许我会在与怪异打交道的途中受伤甚至于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我不愿直视。我没打心思去思考这些必然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我选择了回避,自顾自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也许吧,我也说不明白。帮助,一定要以鲜血为代价的吧,不涂抹以淋漓又怎么能帮助到对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但话虽如此,我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是吗?还在摇摆不定啊,苏雯秀。我想世界上就没有比你更鲁莽的人吧,阿德伦也莫过于此了。”
“不过这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吧,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需要选择牺牲的阶段再说吧。大部分人不都是如此吗,对未来没什么准备,也没什么计划,只是得过且过地活着,等着每日上课放学,上一所不好也不坏的大学,找一份能糊口自己却大可能不喜欢的工作,打卡下班拿工钱,也许就孤苦伶仃的一辈子,我想我估计也就这样了。”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我要是活了下来估计也就这样,过完这枯燥乏味的一生。”
“但平凡也没什么不好,是吧?大家都是这个镇子里出来的,也不见得谁有多伟大,也都在这片土地上普通地活着。可他们也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不照样好好地活着吗?”
“你说的是老一辈的人们的生活,但是我要很遗憾的告诉你,其实大部分的老年人,他们所求的只是活着而已。所谓精神价值和什么人生意义,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空中楼阁。所以你所说的,也不是仅仅对于他们,而不是在这个时代生长的你。”
袖子上传来的一股拉力迫使我停住了脚步,迫使我将心思转到她说的话语上来。
“苏雯秀,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沈砚秋,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想要帮助你们呢。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抢着干,可也没想过收点钱当作报酬什么的,其实自己想想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也许,这是因为人的同理心吧。”
“是吗,原来你是那种看到有老人摔在地上赶上去扶的人啊?”
“虽然事后会怕被讹钱,但是要是看到了还是不会想太多就赶紧上去的。”
“哎呀,真是羡慕你的单纯,好久没遇见这么纯粹的傻子了。就算换作是还存在着善心的人类时期的我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会加以理会的。别人的事情与我何干,贸然对他人施以援手又能怎样,除了感动自己丰盈自己贫瘠得过分的精神,还能有什么作用?”
“你居然也好意思说自己这是有善心!再说了,帮别人也是帮自己啊,等你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不会期望别人来帮助你吗?”
“当然不会,这种寄希望于他人的想法到最后也只是赌运气,谁能确定于绝境中遇到的人是不是会真的帮助你呢?人最大的确定性还是在自己,人唯一能绝对信任也只有自己。”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你说的有些让我晕。”
她看定我。
“放弃吧,或者说,请你不要去白白送命。”
“就算我放弃也没几天好活了,我的生命已经被蚕食地摇摇欲坠了,这不都是你同我讲的吗?”
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我一把拉过她有些过于纤细的手腕,戏剧性的缩短了我和沈砚秋之间本就没几步的距离。
“既然如此的话,性命什么的,早就一文不值了。我的人生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废弃物,它们堆积在一起摆出莫名其妙的形状,可我明白这什么也不是。这只是一堆垃圾,所以其实我一直很抱歉你会寄身到我的身上,如果换成其他人,你一定可以看到与生前的自己和死后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绝对会比跟在我的身边好太多。所以……”
代替了接下来的词句的,是一阵极其猛烈的吸气声。我捂住仿佛大小肠排位紊乱的腹部,咬着牙承受这份绞痛,看向莫名打了我一拳的沈砚秋。而导致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此时才缓缓抬起头来,冷峻的脸上带上了呼之欲出的怒气,眼眸中是更比平常的冷冽。
“你这白痴在说什么蠢话呢!”
她如是说着。
“怎么…嘶,痛的啊!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当然啊,每一句话都说错了,大错特错,满目疮痍不忍卒听啊!你给我听好了,你先前的人生我不予评价,当然对于你现在所经历的遭遇我也无力吐槽,但是,说什么遇到其他人会更好,哀哀怯怯的像是受到无由分手的小姑娘,你的脑子当真是退化了吗?为什么不问问我呢,为什么要擅自为我的心情下定义,你又凭什么这么做?”
被她凌人的气势反逼到墙根的我只能仓皇开口。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过活的很失败?还是说你压根就没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价值?”
她匆急地打断我。
“如果当时不是你,我只会成为一个亡魂,灰暗的人生中得不到一丝的光与温暖,只会带着徒劳的绝望死去。如果不是你,我会被东方青玄超度,连只是虚幻的来世都绝无可能再有。如果不是你,如果当时站在那边的不是你,目睹那场悲剧的不是你,怀抱着那份想法的不是你,那我就再无可能明白我真正所求的!”
她拽住我的衣领,带着整个身子往下拉,直到我们视线相摄。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怎么可能会怀有这样的心情,怎么会像这样,对待一个人!”
那是我第二次,从眼前的少女的双眸中看到流露而出的真正闪烁着悲伤的泪滴。看起来像是个三无少女的她,实际上口齿和表情都不差,也并不缺乏最重要的、充盈着情感的心。
我知道,在经受了这样的遭遇,还能如此坚强,哪怕只是装作坚强的活到现在都已经极其不易了。沈砚秋是筑起了怎样的心壁才能获得安稳的呢?所以她才会那样说吧,面对受难者不加以理睬也不施以援手,面临困境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毕竟连她自己活下来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为什么我会忘记了这一点呢?
极力掩藏着自己情绪的少女,愿意为了一个外人而哭泣,害怕他走向悲剧而拼命劝阻,这该付诸多大的勇气去信任。
“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想惹你哭的,也绝非是想要哗众取宠,说出那些话不过是因为我扭曲的性格。让你失望了吧?”
紧紧握住我衣领的力道渐渐的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如同久居的乌云,慢慢地弥漫,浸没眼眶的深重眼泪急剧而下。她垂着头,使得我无法窥见她现在又是怎样一副神情。
“麻烦不要再说这种蠢话了。”
听着她一抽一抽地说完这几个字,我颇感无奈地拉动下依旧挂在我身上的小臂,但沈砚秋纹丝不动。在三番五次尝试过但仍然失败后,我干脆多加了些气力,一把拉过她的身子,于是她轻盈地跌入我怀里。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至于同我一道死去。可是就是这样,你还是要赶着身子去送死,苏雯秀你是笨蛋吗!”
原先就已经滑落至墙根的我,如今又被体型小于我太多的少女压在身下,要是被人看到这一幕,怕不是当天一下课就要颜面尽失了。
但是多亏如此,我终于看清了沈砚秋的面容。
平时不见有什么眼泪出来,一流真是如同溃堤的水库,接连不断的从眼眶中冒出来,直直地顺着重力的方向,砸在我的脸侧。她如此哭喊着,脸上常年覆着的寒冰如同融化了一般,露出了被冷硬外壳所隐藏起来的那抹春光,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自然明媚,哪怕此刻眼里不断滚落泪珠。
我轻轻地摸她的脑袋,顺着发梢缓缓抚下。
“对不起,是我太过于蠢笨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小的这一次,好不好?”
“只会给主人添麻烦!”
“好过分,说的好像我是你家的宠物一样。”
“放宽心,你是我的奴隶。”
“放宽什么心,通心粉吗!不要说起来奴隶就不过分一样好不好?你稀松平常的模样,甚至让我以为我们生活在奴隶社会。”
“是吗?那么主人下令,我们请了假就打道回府,然后好好地过完最后的日子吧。”
沈砚秋已然有些发红的眼睛瞪大了盯着我,尽管只是略微噘着唇,比不得刚刚又哭又闹的模样,于她而言却也是很强的情绪外露了。看着她这副模样,真让我觉得自己说个不字就会被当场打昏拖回家去。
想到这,我带着笑意轻拂去她眼睫处的泪滴,而她反以将脸埋进我的衣襟作为回应。
“很抱歉啊,我还是做不到不管不顾。就这么一次,只好麻烦你陪我走一趟了。”
回复我的只有一句隔着布料、透过身体而显得沉闷的“猪头”。
猪头便猪头吧,好歹沈砚秋也没有再表示反对意见了。说实话,同她拌嘴是极其有趣味的事情,倒不如说与任何处于朋友关系的人们拌嘴都是如此有趣,大家心知肚明对方扯着烂话,也就肆无忌惮地开着玩笑。在这个过程中互不设防,只是一味的打趣挑逗,这种乐趣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品味到的。
因此,要是她一直因为这件事而置气,老实讲我会很头疼的,当然她也不会好受。
“哼。”
我站起来后,沈砚秋如此冷哼一声,无视我朝着她伸出的手,迎面走到我跟前。就在我以为她要无视我直步朝着办公室走的时候,她却倏地转过身来,一跃缠上我的腰腹,四肢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扒在我身上,箍得我一下差些岔了气。我有些无奈的看着在我身上不断扭动、企图找到舒服姿势的幼小身影,暗自怀疑这位学姐是否已然坦然接受了鬼的身份,抛却了人类对于年龄该有的分寸与顾忌。
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我学着舅妈抱我表妹的样式,托住沈砚秋,这才让始终把头埋在我胸前的她安分下来。
“你好歹活着的时间比我长,麻烦别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吗?”
“可是我现在是个鬼,作鬼来说我连满月都还没有呢。”
“是这样说呢,那估计连满月都没有你就要死了。”
“呜啊!好可怕,明明都死过一遍了结果又要徒劳的重复,我是穿着靴子的猫吗?”
“九条命算什么,我们上次打的魂斗罗,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神秘小连招,可以加三十条命呢。”
“那还是算了,就算给你三十条命,你照样莫名其妙地解锁各种死法,第二关都过不去也太丢脸了。我知道你是个galgame忠实玩家,打我妹(《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gal里绫濑的那条线(除了正确选项都是死亡路线)会存档解锁每个结局,可打魂斗罗你居然也有这样的追求,实在令我震惊。”
“胡说!我才不是那种抢着解锁死亡线的人好吗?我只是比较享受这种探取情报的过程,你看,作战最重要的不就是破解敌方暗秘获取情报吗?无情报不成战啊。”
“原来如此,死亡回归还真是好用的技能,对吧?”
“你究竟是想让我承受多大的折磨啊!莱月昴的精神痛苦可是随随便便就会让人崩溃的!”
“倒也是,如果你真有这样的能力,魂斗罗应该是一命速通吧。至少是在我眼中。”
“最后那一句话恶意太大了吧!再说了我怎么可能因为打不过这种东西采取极端手段啊,死个几十次就为了通关魂斗罗,说出去要被狠狠嘲笑的吧。”
“是几百次才对。”
“昂在剧里都没死那么多次,你是想让我多狼狈啊!”
“狼狈得想要上吊自杀结果发现触发死亡回归又只能屈辱地活着的程度。”
“好过分!”
我停下了脚步,在这条长廊第二次止步,而沈砚秋此刻还缩在我的怀中。就在她的发顶上方,透过这个角度,“班主任办公室”的牌匾直直的映入我的视线中。
看着双手死死拽住我的衣服的沈砚秋,我尝试把她拉下,结果这家伙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脱,直到她亮出了堪比鲨鱼的锐利的牙齿准备在我身上做固定,我这才悻悻放弃。
“已经到了办公室咯?”
历史证明对待民众若是只一味罚所及,民众也只会暗暗在小本本上给你画个叉,正所谓“貌恭而不心服”就是如此。因此对于沈砚秋,柔性劝导同样也很重要,也许像凌波丽那样,是个无口无心无表情的小姑娘,结果真嗣温柔地说了句“只需要微笑就好了”,当场感动了对方。沈砚秋也是同样的冷面少女,温柔的对待说不定有奇效呢?
“再敢来烦我就把你漫画全撕了。”
“不好意思。”
这个家伙是个软硬不吃的俄国大列巴。
暗自叹了口气,我上前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班主任看到我震惊了两次,一次是对于我的苍白如鬼的脸色,而另一次就是对于我怀抱着空气的奇异姿势。看着他投来的惊异的目光,我强忍着把沈砚秋丢出去的冲动,向老师要请假条。
我的本意是拿到请假条后,再去顾离歌家中找她,否则会算作逃课的。而我的老师是出了名的好打假条,甚至于说擅长打假条,俗点说就是来者不拒,但前提是你的理由要像样。
可怜我刚确认顾离歌的状态有异就弹步而起,路上又与沈砚秋发生了一些小事件,压根没时间思考该拿什么来当作请假的理由。不过我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老师一见着我就着急忙慌地问我怎么回事怎么脸色这么差赶紧回家休息休息我给你批假条,不到十秒钟我就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我抬脚往外走。
“这么快?”
“还是要多亏了你,估计我现在的脸色可以把小孩吓哭了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就听老师的话回家休息吧?”
“咋可能,肯定是去她家啊。”
“啧啧,身体都垮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还想着摸别的女生的家门。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虚不虚我们再说,但天地良心,我可从来没有你这种龌龊的想法。什么做鬼也风流,我活到现在连场恋爱都没谈过,这辈子都还没风流过呢。”
“那就是抄家去?”
“我是什么皇帝吗?看谁不爽一言不合就满门抄斩要他狗命?当然我可没有讨厌顾离歌的意思,也没有看她不爽的意思,你不要给我借题发挥。”
“那我无话可说了。”
“如果你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吐槽和挖苦我的话,我实在感觉太悲哀了!”
“那你还真是软弱,只是这种程度就会哭鼻子啊。”
“谁哭了!再说了,我分明是在安慰你吧?真是个忘恩负义之辈,乌鸦还知反哺之恩呢!”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羞愧难当。我居然被苏雯秀教育了,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的养育之恩。”
“别把你的惭愧用在这种地方!你要说对不起的对象应该是我吧!”
“对不起,我做不到。”
“‘对不起’才不是这个用法吧!”
“对着可爱的女孩子大喊大叫的人绝对会是令人讨厌的角色吧。”
“不好意思,我错了。”
“我替所有被你大吼大叫过的女生原谅你了。”
“我只会对你这样子好吗!可从来不会有女生这么恶劣的对待我啊!”
“越可爱的女孩子性格越恶劣啊,连这点小事都不懂,你的脑袋里都是脓水吗?”
“还请别说了,好恶心的说法,你的性格真是恶劣到无以加复了。”
反正不管我对她的性格怎样过分的批评,这个家伙都只会将其转化为更过分的褒奖。
“因为我喜欢读史嘛!”
“读史书跟这有什么关系?”
“史为镜,可以反映很多事情,也可以培育一个人的性格的。”
“到底什么样的稗官写出什么样的野史,居然能培育出你这种人。”
“大些的有司马迁的《史记》,往小了说有《三国志》《武则天传》还有《明实录》。感觉身边确实没看到什么人读,想来也是什么不入流的作家写的野史,你说是吧?”
“啊,那沈砚秋你从中学到了什么呢?”
这句话我绝对不能接。
“秦始皇的暴虐无道,贾诩的心思歹毒,诸葛亮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武则天以我为尊的大有为思想。”
“这到底融合出来一个怎样扭曲的恶魔!你的心肠脾肝肺全部都黑的烂掉了吧!”
“未成年不能抽烟的。”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好不好,你个猴魔的左手,只会断章取义扭曲别人的意思!”
不能和这个家伙胡扯口舌,毒蝎心肠外加胡搅蛮缠,争论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我。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我默默闭上了嘴。
说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现在的我居然能这样与她愉快地交谈,还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她一个人缩在角落,什么话也不说。因此说起来,遇到鬼怪也不算什么坏事吧,能这样与人交谈,于我而言已经足够满足了。短暂而有意义的旅途,与漫长而空虚的等待,真要论起来,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前者。
没有结果的等待是不存在意义的,过程只会给人带来焦灼。
“说起来,我们怎么去她家呢?你也没问你老师她家在哪里。”
“我知道啊,不过离这有点远,我们得骑车过去。”
“没想到你居然是那种对女生感兴趣会跟踪她回家的那种人,真真是世风秒下。没想到我的后辈已经**成这般模样了。”
“别给我摆出那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可从来没跟踪任何一个女生男生,女人男人,甚至于说未来人,外星人,超能力者!再者说世风秒下是什么鬼啊,腐烂的速度也要有个限度吧!”
“请不要学凉宫春日讲话,你想当‘神人’吗?”
“这种说法真是恶意满满啊,在今天的互联网上,神人可是有新的意思的。”
“那这是时代发展的问题,而非是我的问题啊。我也只是在引用原文的说法,没看到我加了单引号吗?说到底,真的恶意满满地人,是苏雯秀才对吧。”
“好像的确。”
“感觉苏雯秀是那种班上同学分吃的忘记给了自己,就会觉得受了排挤感到世间无爱,回家找妈妈哭鼻子的类型。”
“已经到了人身攻击环节了吗。”
“还远远没得很呢,请放心。”
“这放的哪门子心!而且不要落下我的吐槽,快回答我!”
“请原谅我吧,您的槽点实在是过于的多了,令人应接不暇,接都接不住呢。”
“先想想你的脑海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挖苦别人的想法吧!”
“想必是因为你的道德素养正以每秒五百公斤的速度腐烂吧。”
“我为你生前的朋友感到同情。”
“我倒不否认这一点。”
“这点你倒是给我否定一下啊!”
也许在因为三明火熄灭而亡之前,我会先被这个毒舌女气的七窍生烟,落下个周瑜下场吧。这样一想,我无论怎样都会死在这个幼女手上,真是不由得感到一阵悲伤。
我跨上自行车,秋后的阳光照晒在我的爱车上,使得坐垫都格外烫手。
在我的计划中,我会直捣黄龙,去敌方老巢一探究竟。凭着丰富的漫画经验,这种情况最终的落点就会在家里,满大街跑遍也找不到对方的一根手指。当然,其中也包括了我本身是个热爱宅家的原因,宅属性左右了我的选择。
“所以回到原点,你怎么知道顾离歌她家在哪的?”
“我还以为这场对话开展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我呢。”
“其实你猜的也大差不差。”
真是越发的过分了,过分到就算我装作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般假装没听到,也无法掩饰我心碎的声音了。我只能带着苦笑,摆出一副气量大不在意的模样出来,顺着我们对话中为数不多的正常话题讲下去。
“其实顾离歌之前啊,并不是不来学校的那种学生。她出现这种状况,第一次没来学校,应该是这个学期的头几天吧。”
那时,我正看着如同今日二般模样的桌椅,可它的主人却以极其不安分的姿态坐在上面,七扭八扭的。
顾离歌,完完全全一副户外冒险家的模样。不,这么说也并不准确,真正的冒险家一定是只带上必需品的从简主义者吧,而她反而是一副从繁至上的做派,让人只觉得她是个想出去疯玩的小姑娘,像是羽然那样在南淮偷花采果跳板子的小太妹——书桌旁搁置着一个本就庞大,与她的身躯一显就更加巨大的登山包,简直与桌子一边高。
包上挂饰着各式各样的印着风景图的徽章,像是在彰显着什么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个特征也同样出现在这个人身上,穿着运动套装和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纯米色外套,外加头顶的贝雷帽和脚上的篮球鞋,简直可以说是不论不类吧。
嗯,如果你要说她是华而不实的话,其实也是呢。
她就像是一个看到登山临时起意的孩子,照着小说漫画与自己的想象,东拼西凑出了这样一套装扮。
可她并不是玩笑,更应该说是她的决心如星辰般闪耀。
当天还没来得及放学,她就已经消失不见,留下一副空荡荡的座椅和面面相觑的我们。大家在整个校园疯找,最后在老师办公室的桌子上发现了这样一张纸条:老师,我要为梦想作准备,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和偷偷拿了张请假单的行为,近期不来学校了。老师发了疯的给顾离歌的父母打电话,虽然结果不得而知,但第二天我们看到左上角依旧无人问津的座椅就明白成效不大。
其实这不怪我老师的。
不是推脱啦。
是真的!
顾离歌她啊,家长人在外地,家里又只有她一个,连联系电话都写的是家里的座机。座机,感觉快十年没见过的东西,竟然是她赖以联系的工具,那时的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我们老师就放弃了和她家长的联络——家长群啊,要这么讲我也很纳闷。顾离歌的父母在群里从不发言,是比潜水更可怕的状态。他们似乎从来没打开过这个群,也没有给老师发过任何一条私信,好像从不关心自家女儿在学校里的状态,不在乎老师疯狂的@和提醒。
但是,神秘莫测的夫妇组还是在这个群里留下过印记的,但也仅仅只有这么几句话。
“我们只希望孩子健康长大,希望老师们不要过度干涉她的生活。”
“不用担心她的状态,我们自己清楚孩子的一举一动。”
匪夷所思吧,甚至于是细思极恐也不为过。不过,在这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冒过泡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于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老师被恐吓,就只能派出学生作苦力。我就被分配到这么一项艰巨的任务,就是给不在学校的顾离歌去送学习资料,所以就这么知道了她家的住址。
“结局呢?”
不知何时,原本如同安睡在我怀中的沈砚秋,趁我讲故事的时候爬到我的脖颈上,一摇一晃地甩着腿,颇有些用力的砸在我身上。
我抓住沈砚秋不断造成伤害的两条腿,进而双手合拢起来箍住。
“理所当然的失败了啊。等到了她家门口,无论我怎么呼喊她的名字都不见回应,那扇门依然紧闭着。我只好把老师托付给我带到的学习资料放在地上离开,结果第二天我带着新的资料来到时,原来的那份还原封不动的摆在门口。后面同老师说了这事,他也就不再让我去了。”
“我明白了,所以整起事件就你一个人受伤啊。”
“学生是教师最佳的劳动力,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说起来,其实顾离歌的家并不远,远远不像我每日从县城的外围骑车上下学的程度。只是这样与沈砚秋闲扯一会,踏着自行车就已经快到了,尽管是危险驾驶。但某种意义来说,她家简直极天之远。
迷宫这种东西大概没有人不知道。
永远无数条道路交错,无数供以选择的岔路,总是让人浪费过多的精力与时间。哪怕你一口气遵循着正确的道路行进,那也一定使人心生迟疑吧。起点到终点的直线距离并不长,真正拖住人的脚步的,是站在看似相同的道路前的抉择。通往顾离歌的家的道路十八弯,没有地图的我只能不断询问大爷大妈作人肉导航,在小巷中一转再转。
她的家躺在迷宫的出口,在历经抉择的人们眼中轰然出现。
“终于到了。”
肩上驼着重物的我身心俱疲。
“还真是山路十八弯呢,前面的房子就是了吧?那我们就赶快出发吧,我也有些累了。”
“我说你啊!几乎全程都是我在背着你的吧,你是累在什么地方呢!”
“幻肢好累啊,走了那么久真是酸啊。”
“哪门子的幻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