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多风,满山满寺的风不仅吹乱了桃花,还吹乱了小和尚的心。
小和尚不懂情事,还以为是得了什么病,心脏跳的厉害。
去问师傅,师傅见多识广,自然什么都明白,但他没有都没有说。
姑娘终于要走了。她在寺里住了小一个月,据她自己说,现在要走是因为书都看完了,要买新的。
小和尚难免不舍,他出生就在庙里,这辈子没经历过离别,故无所适从。
面前姑娘明亮的眸子照得他不敢看,小和尚又去找师傅。
师傅这次说,了悟现在年纪也大了,是时候出去历练,磨练心性了。
于是姑娘和小和尚结伴同行。姑娘为了回家,小和尚为了去经历一场人间事。
姑娘答应小和尚要带他看尽人世间的繁华。她说只有看多了看烦了看厌了,才能忘却繁事,专心修行。
为什么这么说,她很懂佛法吗?小和尚想。
……
这条丑狗还挺得宠呢。
我看着那只狗爪子上修剪得当的指甲,磨了磨牙。一脸满足的小样,就好像有个暴发户在我面前炫耀一样,不舒服得很。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做表情做得这么丑的一只狗。眼睛也是,不像其他狗一般亮,而是灰蒙蒙的赤裸裸的,而且一看人就移不开了。
我一向是对那些猫猫狗狗以及推广的绝大部分动物都不甚感兴趣,甚至带着细微的厌恶。我从小就觉得这些宠物没受什么苦,就可以被人安心地养在家里,也不用干活,到了一把年纪就直接死掉,挺幸运的。谁知道都这么幸运了,现在我这不幸的人面前,还要洋洋自得。我恨得这只丑狗恨得要死,嘴上却还得不断地夸它。
“小雪这么喜欢,我就把它留下了。你现在还在家里休养,正好可以让它陪你解解闷。”江雪凝好像觉得我夸它就代表喜欢它,一个劲地把那条狗往我面前推。我当然是很想拒绝,但又知道自己没什么理由真拒绝。于是硬生生地认了下来,让这只丑狗在家里住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喂了它几天以后,这死狗就粘我粘得要死,我一旦在楼下的沙发上坐下,它就必定要冲过来用它湿漉漉的舌头舔我的小腿。
甚至江雪凝来的时候,它会躲起来,而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冲我一直摇尾巴。那驾势,就算没过来舔,也随时准备过来舔。
我被它弄得烦不胜烦,一直希望江雪凝下次来的时候一道把它带走。谁知道,没等到把它带走,江雪凝就出国了,下一次回来最起码是三个月后。也就是意味着我还要再跟这条狗待三个月。我自认为跟它已经相看两厌,于是一个劲地跟它划清界限,但是每次跟姐姐打视频通话的时候,还是只能假装很喜欢这条狗的样子。
“看来蚕蚕跟着你真的是很好的选择。”江雪凝笑着,隔着屏幕对我说道。她不知为何显得很虚弱,背景是纯白色的:“等我办完事回来,我就和你一起住吧。”
我一听立马高兴地点头:她这一回来,这死狗总算不用我来照顾了。
可真等她回来了,我还是没享上福。因为要装得特别爱它的样子,干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大早上的我觉还没醒,那狗就已经开始叫了,我不得不出门遛狗,困得跟丧尸一样。
我硬是忍了几个月,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就跟姐姐邀功:“我对它都这么认真了,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姐姐这时抱着狗,让它坐在怀里给它剪指甲,听完以后看了一眼我,然后点头:“当然有,不过还要再等一等,等到 12 月份我们过生日的时候一块给你。”
生日?
我假装不经意说道:“好啊,但今年我想自己给我们做一块生日蛋糕。”
姐姐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今年怎么这么有心?这么多年,我看你连厨都没下过,现在你都愿意做蛋糕了,下一步不得成为大厨啊。”
“太夸张了,姐,那是为了尝试新鲜事物嘛,”我笑着敷衍:“但毕竟是第一次做,我怕把握不好度,说不定得提前几天做。”
“用不了太久的,做好了不吃也容易坏,”姐姐细致地说:“你就挑个比较简单的款式,提前一天就够了,然后在冰箱里冰一个晚上,21号那天我们出去吃,等晚上再回来恐怕没有那么多肚子。”
“又不是什么正式生日,没必要太费心,等 7 月份正式生日的时候再正式点。你忘了,我们虽然是 7 月份盛夏出生的,但是刚出生就进了 ICU,一直到了冬天才出院,那时候母亲找了个道士算了,说我们适合过冬天的生日,所以 12 月 21 号就变成了我们也会过的生日,但是正式生日是 7 月 7 号。”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查过江雪时的所有证件,唯独没有找到出生证明。原来她也是 7 月 7 号出生的。
世界真的有那么巧的事吗?
我吞下了口中甜腻的甜品,皱起眉,慢慢地想到。不过连互换人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都能做到的话,或许这真的是缘分也不一定。
早在我决定成为江雪时的时候,就做了万全准备。通过查阅初遇江雪时那一天的报道,我发现那一天正是“我”正式死亡的日子。
第二天凌晨,她跳海自杀了。
隔了几天被捞上来时已然面目全非,浑身肿胀,辨认不出什么来了。只有身上的身份证件证明了她的身份。由于不是什么公众人物,没过两天便淡忘于公共视野,再也查不到消息。
第一次见面就是永别。
我心中大快,几乎拍案大笑。一箭双雕。江雪时这个王八蛋说不定真是畏罪自杀也不是没可能,要么就是遭天谴了,我得意地想到。
我简直就是天命之子,没有人比我更好运了。每一次我讨厌的人最后都会自然消失在这个世上。
这时候,我满足地回忆起了三年级那个奇怪的转学生。尽管我跟她的联系约等于没有,也很可能是我独自恨了许多年,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坚信她是死了。
由于我们是在秋天遇到的,就叫她小秋吧。
小学是人生中唯一会被我称为好运的时光。尤其当天天气给力,初遇她就显得很狼狈。外面下着蒙蒙的细雨,站在讲台接受众人打量的她又没有带伞,刘海被雨淋得有些厚重,头发后的眼睛很大很亮,可几乎被遮住了。她顿了顿,撩了把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窗边的风带来些凉爽的气息,我抱着脑袋,百无聊赖卧在课桌上,斜眼看她做自我介绍。完美无瑕,配上她的笑容,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很多人都蠢蠢欲动地想认识她,但最后她向我走来。无他,只有我没同桌。
因为性格好,长得好看,成绩好,说不定体育也不错,她开始成为班里的风云人物,甚至别的班的人也认识她。一下课总有一群人围在她周围,跟她讲话,时不时传出些爆笑。每到这时候,我就被吵得睡不着觉,忍不住在胳膊肘里使劲翻白眼。
但好景不长,小秋的当红期只有三个月。
没过多久,班里人就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大家就发现,除了学习好以及远超常人的成熟以外,她最大的一个特点,是非常喜欢撒谎。她时常让人以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她会对别人说,自己的家庭富裕,因为喜欢骑马甚至为她建了专门的马场,父母恩爱,还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以为讲这些话会让别人更喜欢她,但在当时的我们眼中,只觉得她爱炫耀。
事实上,没有人信她的话。只是她自己太谨慎,没让大家找到机会戳穿。
班长早在私底下说过,他从班级里的联系簿上看到过,小秋家其实很穷,一直靠救助金过日子,有个父亲不工作,常年酗酒;母亲受不了了和他离婚,既然没带她走,想必也不会常联系。其实我们都知道,她为什么经常上着学被叫回去,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她父亲屡屡被人发现醉倒在路边,她回去得照顾他。
而别的证据更别提了,我们都知道,她从打扮上也丝毫看不出富家千金的样子,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两只脚的袜子大半时间颜色不同。
我们都知道,她从不穿校服外套,只穿一件长袖,直到冬天很冷的时候才换,甚至升国旗的时候因为扎眼,被班主任指着鼻子骂也不管,不是因为她爱臭美,而是因为没钱买新的。
我们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什么都没说过,还是骄傲的样子。不知道她在装什么。她经常让人这样觉得。我其实也觉得她有点讨厌。
可她偏偏成了我的同桌,而我在这个班里没有朋友。我需要她,自以为好心地原谅了她所有的不好。
那一天,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我想叫她一起去图书馆淘点小说看看。转头就见坐在我们前头的朱莉热络地转过身,抢先邀请她一起回家。
“你不是说我们住在一个小区吗?那我们一起回去好了。”朱莉笑意盈盈地说。相比于小秋,她才是班里公认的大小姐。
小秋竟点头答应了。她身后的窗户独自倒映出我的身影。
我最后还是接受了她跟别人玩在一起的事实。这是很正常的,捷足者先登。
小秋的新朋友是朱莉,她们常常待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把新朋友的邀请糊弄过去的——她根本就不住在那里。但没过两天,我就知道了。
期中考后的某次下课,小秋又回家去了。朱莉坐过来,对擅自坐在小秋位置上的女生得意洋洋地说:“哈哈哈,那蠢货,终于说实话了。”
“我那天专门跟她一起回家,无论如何都要让她露出马脚。结果,到了校门口,我就问她家车在哪里,她直接跟我说,其实她家里没车。”
“我当时心里就挺高兴的了,但表面上肯定不能露出来呀。我靠,我就忍住了,跟她说,没关系,以后会有的。我这是在安慰她呀,结果,你猜她说什么,她居然一本正经地说,‘最好还是不要有了,我爸是个酒鬼,会出车祸。’”
“哈哈哈,你说逗不逗,哪有孩子咒父母的。”
一群女生附和,一个人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可不是吗?她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呀?”
她们因自己漫无边际的猜测而笑得前仰后合。
你脑子才有问题,你全家脑子都有问题,我低头在桌上乱涂乱画。我其实相信小秋是真的在担心她爸,只是这些蠢货情商太低。
那群人说话的声音真的很大。
有人突然插嘴,挤眉弄眼道:“你们最近没听说那件事吗?大家都说是她。照我说,像她那种外地人家庭犯罪的可多了,我是真的相信。最近我们这不是有人肇事逃逸吗?我听人说,是她爸醉酒以后开着朋友的车出去干的。杀人犯的女儿。”
这话瞬间引起一阵惊呼。
“是吗?”朱莉捂住嘴巴,说:“真的假的?她爸是杀人犯?”
“哎哟,八九不离十。”
连这种谣言都像模像样地传遍了整个年级,乃至全校,足以说明我的小学有多么的烂。
总之,小秋很快就被一脚踢出了小团体之外。我开始期待她回来,至少我永远不会在背后说她坏话。我没那个资本。但这至少证明我在某一方面还算是有点竞争力的,所以没特意去找她。
可她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非常自大。
不去看也不去听,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可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想借此逃过才是笑话。正如所有未提前说明筹码就开始的游戏一般,只有庄家才通吃,剩下来的输赢都是作秀给别人看的,早不是想停就停的阶段了。除非一方彻底堕入无底深渊,否则只会不断升级,愈演愈烈。
有一次,我被班主任叫留下来收齐全班的作业,体育课晚去了十分钟。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班级已经做完基础运动,开始自由活动了。而在三三两两聚集的中,只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好像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嬉笑声时不时从她周边传来,太多了,没办法抓清是哪一个。
我眼皮一跳,走过去,看见熟悉的身影,于是去拉那个人的手臂。扯动时小秋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鼻头红彤彤的,像是擦出的血。
我问她怎么了,本意是关心。谁料她立马甩开我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我皱眉,没去在意,想接着问她,被她接下来的眼神吓得呆愣在地。
那么强的怨恨,戾气重到看一眼,浑身像被火烧过。
有可能,我是说有可能,或许是那个时候我年纪太小了,还不足以承受那么浓烈的情感,记忆也出现了偏差。她可能不是对我一个人这样,而是对周围的人都这样。她天生脾气差,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所以应该被原谅。
我替她说话,还是觉得她可能不是那样,可能是别的样,但这也说不清。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再然后,她就再也没来过学校。那时候,我有时会在梦里想起她。隔了一层又一层的虚幻,可惜这个唯一的朋友。
话虽如此,毕竟她是真的凶过我的,对此,我终究还是无法释怀。那种如影随形的厌恶感时时刻刻在我脑海里作祟,好像要把我记忆里的小秋捏成了扭曲的形状。
如今,我看着眼前那张温柔可人的脸,忽然松了一口气。看来其实我也没那么好运,讨厌谁就会让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在演电影。
这么些年,她一定过得很好。是她妈妈来接她了吗?幸好当初没继续留在那个狗屎的学校里。我把那只意图捣乱的丑狗抱在怀里,看着姐姐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做步骤复杂的佛跳墙,一想到她最近专门为了我学新菜,就有点高兴,又有点嫉妒,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一点,狗被我勒得汪汪直叫。这是我第一次抱这条丑狗,它兴奋得跟要发了疯似的,不停地用舌头蹭我。我觉得很痒,但也没放下。
之后的每一天,姐姐都如她所说的那样陪着我。她陪我一起侍弄园中的花草,沿着台阶一节一节地扫落叶,每次倒簸箕时,里面装着的东西都在减少,直到再也扫不出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