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先去厨房看了看昨晚泡好的米。电饭煲按下煮粥键,然后回房间打开电脑,把藤原树给的那张申请书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了张照,又把照片放大,逐字逐句读了备注栏的那行小字。
“本许可仅限在校内指定区域进行。”
指定区域。这个词很微妙。夏日祭的摊位分布图我在学校公告栏见过,操场东侧靠近体育馆那条路上全是饮食摊位,人流量最大的是正门到操场那段主路。如果能拿到主路的位置,五十瓶根本不够卖。但藤原树说的是“以成本价供给学生会”,这意味着他要的是我的供货,不是我的摊位。
那我的摊位在哪里?
我想了想,给他发了条短信。号码是昨天他离开前写在申请书背面的,我本来没打算用,但此刻这个疑问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指定区域是哪里?”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我怀疑他是不是一直醒着:“生活部会指定。目前暂定体育馆北侧通道。”
体育馆北侧。那是所有社团摊位和学生自营摊位最密集的区域,因为离主舞台近,人流量比正门那条路还大。但那条通道很窄,最多摆两个摊位。
“已经有人占了?”
“去年是书法社和园艺部。今年书法社退出了,只剩园艺部。”
所以园艺部旁边那个位置空着。藤原树是在告诉我,他有办法帮我拿到那个位置。两成五的利润,换一个夏日祭当天最旺的摊位,外加合法身份。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舅舅房门前,贴了张新便利贴:“粥。今天有体育课,可能晚点回来。”然后回到厨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几口喝完。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冰箱里最后一盒牛奶也放在了舅舅门口。
骑车上学的路上,我一直在算账。夏日祭当天如果只卖可乐和雪碧,单价一百円,成本大概六十円,利润四十。五十瓶就是两千円。但这只是供给学生会的那部分。我自己摊位上卖的,定价可以稍微高一点,一百五十円,成本六十,利润九十。如果进两百瓶,全部卖完就是一万八。加上薯片和别的零食,那天赚两万多不是问题。
问题是前期投入。两百瓶汽水的批发价,就算找到便宜的渠道,也得一万二。我手头现在只有一千四。
缺口很大。
到了学校,藤原树果然在走廊上等我。今天他换了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光没那么重,能看清他眼睛的形状了。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很浅,像稀释过的咖啡。
“早。”他看了我一眼,“今天带了多少?”
“六瓶可乐,六瓶雪碧。”
“雪碧比昨天多两瓶。”
“嗯。铃木说他同桌也要。”
他点点头,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生活部的临时许可。正式摊位证要等夏日祭前一周才发,但这个足够你应付日常检查和班主任问话。”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是一份盖了三个章的许可证明,其中一个是年级主任的。我抬头看他。
“年级主任那边你怎么说的?”
“我说生活部今年预算不够,需要学生自营补充。他问了你的成绩,我说你在年级前三十。”他面不改色,“实际上你前三十七。但没人会去查。”
“……你连我成绩都查了。”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掌握信息。”他推了推眼镜,“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让我想起舅舅。炒股亏钱之后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语气完全不同。藤原树说这话的时候冷静得像在念说明书,舅舅说的时候是咬着牙,眼眶发红。
“还有,”他补充,“夏日祭前一周,你要把供货数量报给生活部。五十瓶是底线,上不封顶。但你要想清楚,卖不完的货只能自己消化。”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在评估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
“进货渠道。城南那家批发市场,三丁目拐角的饮料批发商,老板姓中村。报生活部的名字,单价能压到五十五。比便利店进货便宜一半。”
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还有一行批注:“雪碧和可乐保质期短,不要一次进太多。乌龙茶可以多进,保质期长,老师买得多。”
他看到我表情,补了一句:“我去年在生活部做过账,知道什么好卖。”
“你去年在生活部,今年怎么不做了?”
“太麻烦。”他说得轻描淡写,“管人不如管账。”
这话说得轻巧,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年级前五,学生会前成员,对校规和进货渠道了如指掌,看人的眼光准得像尺子量过。这种人主动来找我合作,绝不只是为了两成五的利润。
但我没问。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自己没好处。这是舅舅用真金白银换来的教训。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午休时我照常把保温袋里的东西卖完,收好空罐子和硬币。下午体育课,女生在操场上跑八百米,太阳晒得跑道发烫,蝉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余光瞥见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藤原树。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跑道上,不知道在看谁。我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好像微微点了一下头。
跑完八百米,我扶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旁边的河合递来毛巾,喘着说:“那个藤原……是不是在看你?”
“没有。”我接过毛巾擦脸,“他只是在发呆。”
“他从来不在操场发呆。”
我没接话。
放学后,我骑着车去了城南的批发市场。三丁目拐角,中村饮料批发,门面不大,门口堆着一箱一箱的矿泉水。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纸条,听到“生活部”三个字,就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价目表。
“可乐雪碧五十五,乌龙茶七十,宝矿力八十。五十箱起送。”他上下打量我,“你一个学生,进这么多?”
“夏日祭。”我说,“圣白百合。”
“哦,那个学校。”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行吧。要多少,提前一周打电话。送货费另算。”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今天赚了两千出头,加上之前的,一共三千五。距离一万二还差得远。但如果我能在这两周内每天多带一点货,按现在的速度,到夏日祭前能攒到八千左右。剩下的缺口——
“中村先生,”我问,“能不能先付一半定金,货到付尾款?”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小姑娘挺会做生意。行吧,看你是学生。定金一半,送货当天结清。”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夕阳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蝉声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晚风里谁家做饭的味道。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用零钱买了两盒打折的便当。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厨房里传来水声。我愣在门口,看见舅舅站在水池边,正在洗那个我早上放粥的碗。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变得很硬,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但他穿着出门的衣服,胡子也刮了。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眼睛还是红的,像很久没睡好,但目光比我上次见他清醒得多。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说:“你那个……书包里装饮料,是去学校卖?”
我没打算瞒他。藤原树的事、夏日祭的事、批发市场的事,我一件一件说了。他靠在灶台边听着,没打断我。等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力气很轻,手掌干燥温热,像很久以前外婆还在的时候。
“砚砚。”他说,“舅舅对不起你。”
“你已经说过了。”我把便当放在桌上,“鲑鱼的。你吃不吃?”
他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
“吃。”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把进货单重新算了一遍。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但这次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短信,来自藤原树:“批发商联系了吗?”
“联系了。”我回。
“定金够不够?”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打了三个字:“够一半。”
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回了一条:“差多少。”
我没有马上回。窗外蝉声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的风,吹得窗帘微微鼓动。舅舅在隔壁房间,我听见他拉开衣柜翻找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找明天出门穿的衣服。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藤原树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最上方。这个人,从发现我开始,到递给我申请书,到给我进货渠道,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的棋。
也许他就是在下棋。但棋盘上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对手强。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下周算。”
他没再回。
我合上电脑,拉开窗帘。七月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远处有霓虹灯的余光,把云层染成暗暗的橘色。蝉声没有了,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七点半,藤原树还会站在走廊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