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我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精确到分钟的流水线。
早上五点半起床，煮粥，给舅舅留便利贴。六点出门，绕路去便利店后门的交货点拿前一天晚上订好的货——中村批发商离学校太远，我跟他商量好每周三和周六集中送一批到城南的便利店后门，我提前去接。七点二十到学校，七点半在走廊上碰见藤原树，接受他三到五句的精准指点。中午卖货，放学后算账，晚上回家做饭。
藤原树这个人说话永远像在报账。周三早上他拦住我，看了一眼我自行车后座绑着的箱子，说：“你后胎亏气了。”第二天我骑到半路果然爆了胎，推了两公里才找到修车铺。周四他在走廊上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日期和数字，我研究了半天才明白那是上个月学校小卖部的饮品销售曲线，周二和周五是高峰，因为体育课集中在那两天。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我问。
“生活部的存档。”他说完就走了，白衬衫衣角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这个人像一台走路的数据处理器，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来。但不得不承认，他给的东西每一条都有用。
周五那天出了件意外。
中午我照常在教室里卖货，铃木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上官，你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人在传你的事。”
“什么事？”
“说你无证经营，已经被学生会盯上了。还说你舅舅——”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说你家里欠了很多钱，你才出来卖东西。”
我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把雪碧递给河合。“谁传的？”
“不知道。但今天早上有人看见生活部的人往教务处走了。”
我第一反应是藤原树那边出了问题。但转念一想，他给我的是正式许可，盖了三个章，经得起查。传话的人要么是眼红我的生意，要么是冲着藤原树去的。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藤原树出现在我们班门口。这次他没递纸条，而是直接走进来，站在我课桌旁边。周围几个同学好奇地抬头看。
“有人去教务处举报了。”他声音不大，但周围的空气明显安静下来，“说你的许可来路不正，是走后门拿到的。”
“谁？”
“匿名。”他推了推眼镜，“但举报信里提到了生活部预算被砍的事，这个信息只有生活部内部的人知道。”
我看着他。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今天没戴那副细框眼镜，换回了最初那副粗黑框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有在处理麻烦事的时候才会换这副，因为镜片更厚，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被找去谈话了？”我问。
“年级主任叫我下午第二节课后去一趟。”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桌上还没收起来的保温袋，“你跟我一起去。”
“我？”
“举报信里也提到了你。说你‘疑似无证经营’，但没说具体名字，只说了‘二年C组，走读生，经常携带大量饮料’。”他顿了顿，“整个年级走读的只有你。”
我深吸一口气。七月的蝉在窗外叫得像电锯，教室里几个同学已经收好了书包准备去上体育课，没人注意我们这边。
“行。”我站起来，“去就去。”
年级主任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门虚掩着。藤原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主任姓木村，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镜架在鼻尖上，正翻着一摞文件。
“藤原同学，”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我，“这位是？”
“二年C组上官砚。”藤原树把那份盖了三个章的许可证明放在桌上，“关于今天中午的匿名举报，我来说明情况。”
木村主任看了看那份证明，又翻出桌角的一封信。那封信我瞄了一眼，内容不多，核心就一句话：“生活部擅自将夏日祭摊位分配给关系户，未经正常审批流程。”
“这份许可上有生活部的章，有我的签字，也有您这边的盖章。”藤原树语气平稳，“流程合规，不存在‘擅自’一说。至于‘关系户’——上官同学是通过正常申请渠道获得资格的，生活部综合考虑了供货成本和摊位分配后做出的决定。”
木村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那举报信里说的‘大量饮料’是怎么回事？”
“是我建议的。”藤原树面不改色，“夏日祭饮品摊位需要提前备货，上官同学作为走读生，负责前期试样和库存准备。这是生活部的工作安排。”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插。藤原树把所有话都说完了，说得滴水不漏。他说话的方式像在解一道数学题，每一步都严丝合缝，你找不出任何破绽。
木村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举报信折起来放进抽屉。“行。既然是正常流程，那就没事了。但藤原，你现在已经不是生活部的人了，以后这类事情让现任部长来沟通。”
“明白。”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蝉声终于弱了一点，操场那边传来社团活动的喧闹声。
“举报的人是谁？”我问。
“园艺部的人。”他说得很随意，“去年他们在那个位置摆了三天，赚了不少。今年位置被生活部收回去重新分配，他们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早上园艺部部长在走廊上看见我，绕道走了。”他停了一下，“他平时不绕道。”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又翘了一下，和那天在走廊上一样，微不可察。
“两成五。”他说，“别忘了。”
“忘不了。”
那天回到家，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饭味。
舅舅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旧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炒菜。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炒青菜，一个煎蛋。电饭煲亮着保温灯，里面是米饭。
我愣在玄关，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回来了。”舅舅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局促，“我……试着做了点。你先吃，我做得不好。”
我走过去，看了眼锅里的菜。青菜炒得有点老，叶子塌下去了，但盐放得不多，闻着还行。煎蛋的边缘焦了，但蛋黄还是溏心的，我喜欢的。
“挺好。”我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他站在旁边看我吃，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像个等老师打分的学生。我咽下那口菜，说：“明天少放点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大，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跟外婆有点像。
“行。”他说，“明天少放油。”
那天晚饭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三盘菜和一锅米饭。他把煎蛋夹到我碗里，我又夹回去一半。外面蝉声又响了，但窗户关着，声音闷闷的，没那么刺耳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回房间算账。今天赚了两千三，加上之前的存款，一共五千八。距离一万二还差六千二。距离夏日祭还有两周，按现在的速度，到那时候差不多正好凑够定金。
手机亮了一下，藤原树的消息：“园艺部那边我处理好了。他们不会再找麻烦。”
“你怎么处理的？”
“跟他们部长聊了聊。他去年在生活部的报销单有一笔对不上，我提醒了他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你连这个都有？”
“生活部的存档。”他回得理所当然，“我说过，管账比管人有用。”
我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夜潮湿的味道。隔壁房间传来舅舅翻书的声音，他大概在重新看那些编程的书。上次他跟我说想接点远程的活，先从小的做起。
我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数字旁边画了一条短短的上升线。明天早上七点半，藤原树会在走廊上等我。后天要去便利店后门接第二批货。大后天——
大后天是周六。夏日祭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打算去一趟中村批发商那里，把定金交了。
积木还在往上垒。一块，两块，三块。稳稳当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