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那天,天气预报说三十八度。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天还是暗的。掀开窗帘看了一眼,东边的云被染成一线橘红,今天有得热。厨房里我提前冰好的矿泉水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箱里,旁边是前天从中村那里拉来的两百瓶汽水,堆在玄关像一堵透明的墙。
舅舅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堆瓶子,又看了看我。
“你一个人搬?”
“藤原说他会来帮忙。”
舅舅没说话,转身回房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件旧T恤,手里多了一个折叠手推车。那是他以前做项目搬设备用的,铁架子上全是划痕。
“我送你去。”他说,“这么多货,你自行车搬不了。”
五点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舅舅推着车,我扶着货,路上没什么人。到了学校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影。
藤原树站在校门旁边那棵大樟树下,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没戴眼镜。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果然是浅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有点透明。他看见我和舅舅,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落在手推车上。
“两百瓶。”他说,“比我预计的多。”
“我算过,能卖完。”
他没再说什么,接过推车的前面,舅舅在后面扶着,三个人把货搬进了体育馆北侧通道。园艺部已经在旁边搭好了摊位,一盆盆绿植摆得满满当当,部长是个矮个子男生,看见藤原树的时候表情僵了一下,低头继续搬花盆。
我的摊位在最边上,一张折叠桌,一块手写的价格牌。藤原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浅蓝色的桌布,铺上去之后整个摊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桌布哪来的?”
“生活部仓库。”他把边角抚平,“反正也没人用。”
七点开始,人陆续多起来。先是社团的人,然后是普通学生,再然后是家长。天气热得离谱,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通道里的温度大概有四十度。我提前把汽水泡在冰水里,捞出来的时候瓶身上全是水珠,摸起来冰凉。
第一个小时,卖掉了三十瓶。
第二个小时,铃木带着她妈妈来了,一口气买了五瓶,还硬塞给我一包饼干,说是“上次可乐的谢礼”。河合和山田也来了,两个人合伙买了一瓶雪碧,为谁先喝第一口吵了五分钟。
最意外的是木村主任。他穿着便服,牵着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孙子。小男孩指着冰水里的汽水喊“要那个蓝色的”,木村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旁边的藤原树一眼,没说什么,掏钱买了一瓶。走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生意不错。”
藤原树站在摊位侧后方,负责收钱找零。他收钱的动作很快,手指像在弹钢琴,硬币和纸币分门别类放进两个铁盒里。我负责取货和递给客人,两个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说话。
十一点左右,人流量达到顶峰。通道里挤得走不动,我的手几乎没停过,从冰水里捞瓶子,拧开盖子递给客人,再收钱。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校服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藤原树递过来一瓶水。“喝。”
“我不渴。”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喝水。”他把水瓶塞到我手里,“中暑了没人替你。”
我拧开喝了两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我,距离很近,我甚至能看见他鼻梁上被眼镜压出来的浅浅印痕。
“看什么?”
“你脸上有水珠。”他说完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数钱。但我分明看见他耳尖红了一下,很快,快到我怀疑是太阳晒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不太寻常的客人。
一个女生,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色连衣裙,撑着一把遮阳伞,站在摊位前看了很久。她长得很漂亮,卷发披在肩上,妆化得精致,跟周围穿校服的学生格格不入。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她问我。
“嗯。”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城南甜品工坊,小林结衣”。我翻了翻,背面写着地址和电话。
“我在附近开了家甜品店,今天来你们学校参观。”她笑了笑,声音很软,“天气太热了,想找个地方卖冰饮。你们学校允许外来的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藤原树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身侧。
“不允许。”他说,“夏日祭饮品摊位是学生自营,校外商家不能进场。这是校规第十三条。”
小林结衣看了他一眼,笑意没减。“你是她男朋友?挺护着的。”
我差点被嘴里的水呛到。藤原树面不改色:“我是她的合伙人。”
“哦——”她拖长了声音,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那可惜了。不过我的店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你们要是想合作,随时来找我。学生创业不容易,我可以给你们供原料,价格比批发市场便宜。”
她把宣传单放在桌上,撑着伞走了。走远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单。上面印着各种果酱和糖浆的图片,花花绿绿的,旁边标着价格。
“这个糖浆,草莓的,便利店卖三百。”藤原树拿过传单扫了一眼,“她的进价应该在两百左右。如果买得多,可以压到一百八。”
“你又在算账。”
“每一条信息都有价值。”他把传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留着。以后用得上。”
中午最热的那段时间,客人少了一些。我坐在摊位后面的折叠椅上,腿酸得抬不起来。藤原树坐在我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装钱的铁盒。
“你今天站了四个小时。”他说。
“你也站了四个小时。”
“我习惯了。”
他伸手把铁盒里的硬币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阳光从通道顶棚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数钱的样子很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藤原。”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个问题我憋了很久,“两成五的利润,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又不缺钱。”
他没马上回答,继续数硬币。数完最后一个,把硬币码成整齐的一摞,才开口。
“我姐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她在学校卖手工饼干,被学生会抓了,货全没收,还被通报批评。她哭了一整晚。”
我看着他。
“那时候我在生活部,但我没帮她。”他把铁盒盖上,“后来她转学了。”
通道外面传来舞台那边音响试音的声音,咚咚咚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铁盒,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敲了敲。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姐。”
“一部分。”他抬起头,镜片不知什么时候又戴上了,眼神被反光遮住看不清,“另一部分是因为你的账做得不错。我查过你卖了三天之后的流水,每一笔都对得上。做假账的我见过太多,你是真的在认真卖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等我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买点吃的。你看着摊。”
他走远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通道里人来人往,园艺部的绿植被晒得蔫蔫的,隔壁卖章鱼烧的摊位飘来一阵阵酱料味。
下午两点左右,出了个小插曲。一个低年级的男生跑过来,说体育馆里有人晕倒了,要买冰水降温。我抓了两瓶跑过去,发现是书法社的女生,中暑了,脸白得像纸。我把冰水敷在她额头和手腕上,又让人去叫校医。藤原树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蹲在地上给人降温,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过来。
“擦手。”他说,“你手上全是汽水糖浆。”
我低头一看,手指上确实黏糊糊的。接过湿纸巾擦干净,他收回包装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轻,像被羽毛扫过。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去,在跟旁边围观的学生说“散开一点,别围着”。
三点,两百瓶汽水全部卖完。最后一瓶是园艺部部长买的,他递钱的时候没看我,闷声说了句“位置明年还我”。
藤原树在旁边接了一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部长瞪了他一眼,抱着绿植走了。
收摊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算总账。铁盒里的钱全部倒出来,硬币和纸币分开数了两遍。除去成本和给藤原树的两成五,净赚一万三千多。加上之前攒的,够交夏日祭之后下一批货的定金了。
藤原树把属于他的那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折好放进书包。动作很利落,连信封的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
“明天开始放假三天。”他说,“你休息一下。”
“嗯。”
“但乌龙茶别忘了。”他看了我一眼,“我每周两瓶,原价。今天没货了,算你欠我。”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算得真清楚。”
“做生意嘛。”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明显,露出了右边一颗小小的虎牙。
收拾完东西,我推着手推车往校门走。舅舅说好四点半来接我。藤原树跟我并排走着,沉默了一路。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上官。”
“嗯?”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浅褐色的液体,瓶口用木塞封着,瓶身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
“乌龙茶。”他说,“我自己泡的。今天你喝的全是冰水,对胃不好。”
我接过来,瓶身还带着他书包里的温度,不冰不烫,刚好入口。拧开木塞闻了一下,茶香很淡,有一点烘焙过的焦味。
“你还会泡茶?”
“我妈教的。”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衣角在傍晚的风里翻了一下,很快被人群淹没。
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握着那瓶乌龙茶,看着他走远的方向。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蝉声在暮色里渐渐弱下去。舅舅推着手推车从远处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瓶子,挑了挑眉。
“谁给的?”
“合伙人。”
“哦——”他拖长了声音,和上午那个甜品店女生一模一样的语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又没说什么。”他接过手推车,嘴角压着笑,“走吧,回家。今天赚了多少?”
“一万三。”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好像淡了一些。
“砚砚。”
“嗯?”
“你比舅舅厉害。”他说,声音有点哑,但笑是真的。
我拧开那瓶乌龙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点回甘。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想起藤原树递湿纸巾时碰到我手背的温度,还有他说“你比舅舅厉害”时舅舅脸上的表情。
夏日祭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