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人制度(下)

作者:鸩雨成殇 更新时间:2026/10/2 1:23:45 字数:3530

夏日祭结束后的第三天,学校开始放暑假。

那天下午我坐在房间里,把铁盒里的钱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平。硬币码成几摞,纸币按面额排好,连那些皱巴巴的一百円硬币也擦干净了。窗外的蝉叫得比七月还要凶,天气热得连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我正在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藤原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学校图书馆。带账本。”

学校暑假期间图书馆照常开放,但基本没什么人。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藤原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看见我,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分门别类列着夏日祭的收支明细。进货成本、运输费用、摊位物料、总收入、净利润,最后一行用加粗字体标着“净利:¥21,480”。

“两万一千四。”他把表格往下拉,露出一行公式,“扣除成本和给我的两成五,你的净收入是一万六千一。”

“你算得真细。”

“账要做在明处。”他把电脑转回去,合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股权协议。上面写着“饮品摊位合伙经营协议”,条款一共十二条,包括出资比例、利润分配、风险承担、退出机制等等。最后一条写着:“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至次年三月三十一日。”

“你这是要跟我长期合作?”

“夏日祭只是一次性的。”他把笔放在纸上,“我算过你之前的流水,按现在的速度,到明年春天你能攒到三万左右。但如果只靠卖饮料,这个速度太慢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舅舅的事,”他停了一下,“我听说了。”

我手指收紧了一点。“谁告诉你的?”

“那天他帮你搬货,我看见他手上的表。”藤原树推了推眼镜,“那款精工表是限定版,不便宜。但他衣服袖口磨白了,鞋也是旧的。再加上你之前说你家只有八百円存款,说明他曾经有钱,后来亏掉了。亏钱的方式无非就那么几种,赌博、被骗、或者投资失败。他看起来不像赌徒。”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个人观察力太可怕了,从一块表就能推出这么多。

“是股票。”我说,“他把外婆留给他的一笔钱全部投进去,亏光了。”

藤原树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猜到了。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半页的字。

“股票投资和卖饮料不一样,不需要每天盯着盘面。买卖可以提前设置,或者委托他人操作。”他把笔记本转向我,“我可以帮你。”

“你懂股票?”

“我父亲做证券的。”他说得很平淡,“我从小看他做。后来自己学了一些,用模拟盘练了两年。”

“模拟盘和真金白银不一样。”

“所以需要你来决策。”他把笔帽拧开,“你来判断买什么、卖什么。我负责执行和记账。你在学校不方便看盘的时候,我帮你盯。”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图书馆的冷气嗡嗡地吹着,窗外的蝉声被玻璃隔得远远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合作?”我问他,“你有资金,有技术,自己做就行了。”

藤原树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字,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一个人做投资,容易上头。”他说,“赚钱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才,亏钱的时候想翻本。我父亲见过太多这种人。”他抬起头看我,“你不贪。卖饮料一瓶一百,你卖了快一个月,从来没有涨过价。该找零的时候哪怕差五你也会补上。这种心态比技术重要。”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看协议内容。其实那十二条条款我一条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还有,”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姐走之后,我一直觉得……当时如果多问一句,结果可能不一样。”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

“算了。签字吧。”

我签了。他也签了。一式两份,一人一份。我把协议折好放进书包里的时候,手指碰到那瓶他之前给我的乌龙茶空瓶,我一直没扔,随手放在书包侧袋里。

“这个瓶子,”他看见了,“你还留着?”

“扔了可惜。留着装水也行。”

他看着那个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耳尖又红了一点。“随你。”

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每天早上我骑车去图书馆,和藤原树碰头。他教我看K线图、读财报、分析行业新闻。他讲课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条理清晰,没有废话,五分钟能讲完的东西绝不拖到六分钟。

“成交量放大但价格不涨,说明有人在出货。”

“这条新闻表面是利好,但仔细看,他们扩产的资金来源是借债,负债率会上去,短期利好长期利空。”

“不要碰你不懂的东西。”

最后这条是他反复强调的,每讲一个新概念就要重复一遍。

八月中旬,我用两万本金买了第一支股票。是一家央企,做发电业务,背景很大,最大股东是国务院,业绩稳定,分红记录良好。藤原树帮我算了仓位,只买了六成,剩下的留着补仓或者做其他配置。

买入第三天跌了四个点。我坐在图书馆里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藤原树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书,时不时翻一页。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跌四个点你盯半小时了。当初卖可乐,一天赚两千你都不多看一眼。”

“那不一样。”

“一样。”他把书合上,“你看的是数字,不是钱。数字有涨有跌,钱够用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睛从屏幕上挪开。

九月开学,我升入三年C组。课程比之前紧了,放学后还要补课,能去图书馆的时间从每天变成了一周两三次。藤原树升入三年A组,就在我们班隔壁。他把每周的交易计划提前写好发给我,我确认之后他负责执行。

我有时候觉得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提前算好了概率。

但他也有不那么精密的时候。

比如有天中午我在走廊上碰见他,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说“乌龙茶”,然后就走了。我打开喝了一口,发现是热的,加了蜂蜜。那天降温,我只穿了校服衬衫,手确实有点凉。

比如有次我因为补课没去图书馆,晚上收到他一条短信:“今天的仓位没动。你吃晚饭了吗。”句号用错了,应该是问号。他这个人标点符号从来不会用错。

比如他每周帮我整理一次账本,每次都会在最后一行备注写点什么。有时候是“成交量萎缩,注意”,有时候是“分时图有异动,明天看情况”。但有一次他写的是“你上周穿的那件蓝色外套挺好看的”。我看了半天,以为他写错了地方,后来翻到下一周,那行字被划掉了,下面重新写着“注意均线支撑位”。

我没问他。他也没提。

十月的时候,我的本金加上饮料摊的盈余,凑到了两万九千多。藤原树帮我算了一下,说“下周差不多能到三万”。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碰见了舅舅。他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是新买的,说是接了一个远程的编程项目,预付款到账了。他瘦削的脸上有了点血色,下巴的线条没之前那么硬了。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他把我带到城南那家甜品工坊。小林结衣站在柜台后面,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挥了挥手。

“你舅舅上周来我店里,问我能不能供果酱。”她一边擦杯子一边说,“我说可以啊,学生创业嘛,支持。结果你舅舅说他不是学生,是学生的舅舅。”

舅舅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想着,你那个饮料摊要是以后做大了,可以加点果茶什么的。光卖汽水太单一了。”

小林结衣把一份果酱报价单递给我。“草莓、百香果、青柠,都是我自己熬的,不含添加剂。你要是用我的果酱做果茶,成本大概比汽水高个三成,但单价可以定到两百五到三百。利润空间更大。”

我把报价单收好,说了句“我考虑一下”。走出店门的时候,舅舅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小林结衣送的试吃果酱。

“砚砚。”

“嗯?”

“那个藤原,”他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我一眼,“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他发动车子,声音被引擎盖过去一部分,“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

“合伙人。”我说,“他懂股票,我懂卖东西。互相帮忙。”

舅舅没再问。电动车拐上大路,风把我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十月的晚风凉丝丝的,和七月那种黏腻的热完全不一样。路边的银杏开始黄了,几片叶子被风卷着落在电动车后座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账户。数字是两万九千八百。明天再卖一天货,就能到三万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藤原树:“明天降温,多穿点。另外,你上次说只想买业绩稳定的企业,我发你最新的研究报告。”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是。多穿点。”

他回了一个句号。就一个句号。但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舅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也翘了一下。

电动车驶过一条栽满梧桐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坐在后座上,手里握着那袋果酱,书包里放着那份合作协议,口袋里装着手机,手机里存着一个只回句号的人。

本金快三万了。离外婆期望的那个数字,还有很远。但曲线在往上走,一点一点地,稳稳当当的。

就像藤原树说的,数字有涨有跌,钱够用就行。但有些东西比数字更值钱,比如一个愿意在你亏了四个点的时候安安静静陪你坐着的人,比如一个从颓废里爬起来的舅舅,比如一瓶加了蜂蜜的、烫得刚刚好的乌龙茶。

风从耳边吹过去,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十月的空气。

凉的,干净的,带着桂花隐约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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