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舅舅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我拎着那袋果酱上楼。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我轻轻打开藤原发来的研报。
第一份是关于一家做城市燃气供应的公司,第二份是一家水力发电企业,第三份是一家高速公路运营公司。三家公司分属不同行业,但藤原树在每份研报的空白处都用铅笔标了同一句话:“看分红率。”
洗完澡坐在床上,我把三份研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数据密密麻麻的,但藤原树在关键数字旁边都画了圈。燃气公司的股息率常年维持在百分之四以上,过去十年每年都分红,从来没有断过。水电企业的分红率也差不多,而且现金流稳定得离谱,每个月的发电量数据都可以在官网上查到。高速公路公司稍微差一点,但也在百分之三以上,而且收入来源单一,就是过路费,没什么花头。
我把三份研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注意到一个共同点。这三家公司的股价走势图附在每份研报的最后一页,我盯着看了很久,发现它们的K线图有一个共同特征:过去五年里,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三的次数屈指可数,单日涨幅超过百分之五的更是几乎没有。股价像一条懒洋洋的河,缓慢地流着,偶尔拐个弯,但从来不会像那些科技股一样上蹿下跳。
这和我之前看的半导体材料公司的走势完全不一样。那支股票买入第三天就跌了四个点,第七天又涨回来六个点,半个月里坐了两轮过山车。虽然最后是赚的,但那段时间我每天盯着屏幕,心跳跟着分时图起起伏伏,觉都睡不好。
为什么这些分红稳定的公司,股价反而不怎么动?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敲了几个关键词。“高股息率”“股价波动”“防御性行业”。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术语,我一条一条地看,大部分都看不太懂。什么“贴现现金流模型”,什么“无风险利率锚定效应”,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关了电脑,我从书架上翻出之前藤原树让我买的那本投资入门书。那本书我翻过前几章,讲了K线、均线、成交量之类的基础知识,后面一半我还没看。现在翻到后半部分,有一章专门讲“股票的分类与特性”。我趴在被窝里,借着床头灯的光,一页一页地读。
书里说,股票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成长型,公司把赚来的钱大部分用来扩张业务,分红少甚至不分红,股价波动大,因为投资者赌的是未来的增长。另一类是价值型,公司业务成熟,增长空间有限,但盈利稳定,愿意把利润的大头拿出来分给股东,股价波动相对小。
燃气、水电、高速公路,都属于第二类。书里管这个叫“类债券资产”——因为它们的股息率往往和债券利率挂钩,买它们的人很多时候就是冲着稳定的分红去的,和买债券收利息差不多。
看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类债券。也就是说,买这些股票的人,赚的主要是分红的钱,而不是股价涨跌的差价。既然大家都是来收分红的,那只要公司经营不出大问题,分红不断,就没什么人急着卖。没人急着卖,股价自然就不会急跌。反过来也一样,这些公司也没什么爆发性增长的故事可讲,没什么人会疯狂抢筹,所以也不会急涨。
我又想起藤原树在研报空白处写的那句话。看分红率。他让我关注这个数字,大概就是想让我自己去发现这个规律。股息率越高,说明每年分红相对股价的比例越大,这类股票的“债性”就越强,波动就越小。
第二天中午我在走廊上碰见藤原树。他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参考书,看见我走过来,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
“研报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股息率高的股票,波动小。”我把昨晚的结论说出来,“因为买它们的人主要是为了收分红,不是赌差价。”
他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但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这类公司的业务都很稳定。燃气、水电、高速公路,都是大家每天要用但不会突然暴增需求的东西。收入可预测,利润可预测,分红也可预测。尤其是高分红率意味着企业的财报利润数据有应征,投资者更愿意相信这种业绩。”
“所以呢?”
“所以它们的股价,长期来看应该是一条缓坡向上的线。因为每年分红的钱会推着股价慢慢往上走,但不会有大起大落。很稳,每年基本都能赚六七个点。”
藤原树合上手里的书,看着我。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几片金黄的叶子贴在走廊栏杆上。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看研报看到一点?”
“还翻了翻书。”
他没再问,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新的纸递过来。上面是他手写的一张表格,列了十家公司,分属燃气、水电、高速、港口、垃圾处理五个行业。每家公司的旁边都标注了股息率、过去五年最大回撤幅度、分红连续年数。最后一行写着:“建议配置比例:不超过总仓位的四成。”
“这十家是我筛过的。”他说,“业务最简单,分红历史最长,波动最小。你拿回去研究一下,选两到三家。”
“为什么要配这些?”我问,“收益不算高。”
“你刚入市三个月。”他把书塞回书包,“就像是玩游戏,需要先买一个保险柜,打怪掉落的装备才不会因为担心“死亡”丢失。学会不亏钱,再想赚钱的事。这些股票你买了之后可以放着不管,专心上课。等明年三月协议到期,我们再看下一步。”
我接过那张表格,折好放进校服口袋。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真的去找了防御型投资者应该怎么配置资产,类债券证券资产的主要逻辑。格雷厄姆在书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说,防御型投资者的首要目标是避免重大损失和频繁交易,其次才是获取收益。他们应该把资金分散在若干家财务稳健、长期分红的大公司上,并且不要因为市场波动就频繁买卖。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舅舅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我桌上。
“还在看股票?”
“嗯。”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我手机屏幕上的字,没说话。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外婆以前总说,钱要放在稳当的地方。”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她不懂股票,也不懂投资。她就是把钱存银行,存了一辈子。利息不高,但她从来没亏过。”
我放下手机,听他继续说。
“她走的时候把存折给我,说这钱是给砚砚上大学的。我当时觉得,存银行利息太低了,不如拿去投资,翻一倍,砚砚的学费就彻底不愁了。”他苦笑了一下,“结果你也知道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力气很轻,和外婆以前一样的动作。
“你比我聪明。”他说,“你知道先学走再学跑。舅舅是没学会走就想飞。”
他转身走了。牛奶的热气在台灯下袅袅升起,我低头继续看书。
防御型投资者。避免重大损失。长期持有。
这些词在书里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舅舅刚才那几句话,让它们一下子变得很重。
后来那个周末,我选了两家公司。一家是省会城市的燃气供应商,股息率百分之四点二,连续十二年分红。另一家是长江支流上的水电企业,股息率百分之三点八,连续十五年分红。各买了五千円,占总仓位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钱,藤原树帮我留了一部分做波段,买的还是之前那支半导体材料股,但仓位很小,亏了也不心疼。他说这是卫星资产。
买入之后的日子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每天中午看一次盘,现在一周看一次就够了。两支股票像两条安静的河流,偶尔涨一点,偶尔跌一点,幅度都不大。我不再需要时刻盯着分时图,可以安心上课、补课、周末去图书馆跟藤原树对账。
有一次我在图书馆对完账,合上笔记本,随口问了他一句:“你自己持仓里有没有这类股票?”
他正在整理当天的交易记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有。”他说,“我父亲教我买的第一支股票就是电力股。持了六年了。”
“六年?你从高一就开始买了?”
“初一。”他推了推眼镜,继续敲键盘,“我父亲说,先学会收息,再学会投机。”
“那你学会了吗?”
他停下手,转过头看我。图书馆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今天没戴眼镜,浅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透明。
“收息学会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投机还在学。”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股票,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日记本上画了一条线。一条是半导体股的K线,上上下下像锯齿。另一条是燃气股的K线,缓得像一条丘陵的轮廓。两条线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慢的不会亏,快的会。但有些东西,快了反而没意思。”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窗外的风带着桂花的味道吹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手机上藤原树发来明天的交易计划,最后一行写着:“气温降了,明天带外套。”
最后一句与投资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