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树在图书馆的桌上放了第四份研报。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十一月,暖气刚开,图书馆里人少得可怜。我翻开那份研报,封面上用铅笔写了四个字:“道指之犬。”
“狗?”我抬头看他。
“Dogs of the Dow。”他把保温杯拧开,推到我手边,是乌龙茶,加了蜂蜜,“翻。”
研报不长,大概七八页。第一页是策略说明:每年年底,从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的三十只成分股里,挑出股息率最高的十只,等权重买入,持有一整年,第二年年底重新筛选、换仓。
“这策略太简单了吧。”我把研报翻到第二页,“挑股息率最高的十只?就这?”
“就这。”藤原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这个‘就这’,是一个叫迈克尔·奥希金斯的人花了十几年才想明白的。”
我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奥希金斯的背景。他曾经是华尔街的一个投资顾问,管着别人的钱,每天盯着屏幕研究财报、计算模型、追踪行业动态。一九八八年,他手下有个客户是个老太太,不怎么懂股票,也懒得学。她问奥希金斯:“你就告诉我,每年买哪几只就行。”
奥希金斯被问住了。他做了十几年投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回去翻数据。”藤原树的手指在研报上点了点,“他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道琼斯指数从一九二零年代开始,如果把每年股息率最高的那十只股票挑出来,单独组成一个组合,持有到第二年年底再换,这个组合的长期回报居然跑赢了道琼斯指数本身。”
我往下看,研报里附了一张图。一条线是道指从一九三零年到一九九零年的累计走势,另一条是“狗股组合”的走势。两条线在最初的几十年里贴得很近,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上面那条线慢慢翘了起来,越拉越开。
“为什么高股息反而跑得快?”我问。
藤原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你之前看的那几家燃气和水电公司,股息率大概多少?”
“三到四个点。”
“半导体那支呢?”
“没分红。”
“对。”他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不分红的公司,赚了钱全部拿去扩张。扩张意味着增长预期,增长预期意味着股价波动大。买它们的人赚的是差价,今天买明天卖,追涨杀跌。但一家公司如果每年老老实实把利润分给你,说明什么?”
我想了想。“说明它赚的是真钱。”
“还有呢?”
“说明……它不需要那么多钱去扩张。”
“再往下。”
“再往下……”我盯着研报上那张图,忽然明白了,“说明它的业务很成熟,没什么增长空间,但也不会突然崩掉。买它的人就是来收分红的,不是来赌明天的。”
藤原树点了一下头。“奥希金斯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股息率高,往往是因为股价跌了。股价为什么跌?因为市场觉得这家公司‘不行了’。但道琼斯三十只成分股,每一只都是美国最大的公司,它们‘不行了’的概率有多大?”
“比小公司小得多。”
“所以市场在恐慌的时候,把这些大公司的股价压得太低了。”他把研报翻到最后一页,“第二年只要业务恢复一点点,股价稍微反弹,加上本来就高的股息,总回报就上去了。”
我翻了翻研报后面几页。散户们发现原来不用研究财报、不用看K线、不用听分析师扯淡,每年年底花十分钟挑十只股票就行。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九年,狗股策略连续八年跑赢道琼斯指数。媒体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道指之犬”。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不灵了。”藤原树说得很平淡。
“为什么?”
他把研报合上,推到一边。“因为太多人知道了。一九九一年之前,知道这个策略的人只有奥希金斯和他的客户。一九九一年之后,全美国的散户都在每年十二月买那十只股票。买的人多了,价格就被推上去了。价格上去了,股息率就下来了。第二年再筛选的时候,它们可能就不在名单里了。”
“所以策略本身把自己消灭了。”
“嗯。学术界有个说法,叫‘异象消失’。”他把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一个赚钱的方法,一旦被足够多的人知道,就不赚钱了。这是市场效率的体现,也是所有公开策略的宿命。”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印在灰白色的天空上。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看这个?”
藤原树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保温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奥希金斯发现的东西,比策略本身更重要。”他抬起头,“他证明了高股息的大公司,长期来看比高增长的小公司更稳、更赚钱。这个规律不会因为策略被公开就消失,因为它是关于商业本质的。大公司稳定分红,小公司烧钱扩张,这两种模式的风险收益特征不一样。你选哪一种,取决于你能承受多大的波动。”
我看着他。图书馆的暖气嗡嗡地响,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暖色的轮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说,“狗股策略本身可能已经失效了,但‘买高股息的大公司’这个思路,还是对的。”
“对。”他把研报重新推到我面前,“道指之犬是奥希金斯给它取的名字,但那只狗已经跑不动了。真正有用的东西,是他翻数据时发现的那个规律。一九三零年就有人知道这个规律,但直到一九八八年才有人把它写出来。”
我拿起那份研报,翻回第一页。封面上“道指之犬”四个字下面,藤原树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刚才我没注意到。
“策略会死,规律不会。”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收拾书包了,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干净。
“走吧。”他说,“茶凉了就别喝了。”
我把研报折好放进书包,保温杯拎在手里。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奥希金斯后来还发现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
“他发现他挑出来的那十只股票里,股价最低的那五只,表现比另外五只更好。他把这个叫‘小狗’。”
“小狗?”
“Small Dogs。”他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一下,“你上次选的那家水电和燃气,股价都不高。所以严格来说,你已经在用小狗策略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他推开图书馆的门,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缩了缩脖子,“所以我说你有天赋。”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银杏树下铺满落叶的小路。保温杯里的乌龙茶还温着,隔着杯壁暖着我的手心。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份研报又读了一遍。翻到最后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被他用橡皮擦过,擦得不干净,勉强能辨认。
“奥希金斯花了十几年才发现的东西,你三天就看懂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研报合上,塞进抽屉里。和那瓶空了的乌龙茶瓶子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