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寒假还没结束,我照常骑车去图书馆。学校寒假期间图书馆只开一楼的阅览室,暖气烧得半死不活,我把围巾裹紧了一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对面是空的。
藤原树毕业了。三月末的毕业典礼我没参加,他也没让我去。只是在典礼前两天发了一条消息:“整理东西,发现一些资料你用得上。放图书馆前台了。”
我去拿的时候,是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粘得整整齐齐。里面是一本手写的笔记,封面上写着“股票观察记录·2022-2025”。翻开第一页,是他初一开始记的股票笔记,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但格式一模一样,日期、代码、价格、成交量、备注,一条一条,一天不落。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毕业前三天。备注栏里写着:“全部转交。以后靠你自己了。”
那本笔记我看了整整两天。三年,一千多页,这个人从初一就开始用真金白银练手了,每一笔交易都记了买卖理由。亏的时候写“判断错了,理由:忽略了行业周期”,赚的时候写“逻辑兑现,但仓位偏轻”。偶尔有一两条和股票无关的备注,比如“今天姐姐打电话来了”,比如“父亲说可以试试可转债”。
我合上笔记的时候,手指按在最后一页的日期上。毕业了。他不再是我隔壁班的藤原树,不再是走廊上拦住我检查保温袋的学生会前成员,不再是那个递给我乌龙茶后耳尖会红的人。
他只是藤原树。一个已经毕业的、在东京读大学的、每周通过消息和我对账的合伙人。
一月十五号来得比我预计的快。
前一天晚上我翻了衣柜三遍,最后穿了那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舅舅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见家长?”
“见合伙人父亲。”
“一样。”他把头缩回去,“别紧张。你比他儿子强。”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到了约好的地方。藤原树说“我家附近有个咖啡馆,安静,方便说话”。我找到地址的时候愣了一下,是城南那片安静的住宅区,路边种着冬青,房子都是独栋小楼带院子的那种。
咖啡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戴着细框眼镜。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报纸。
藤原树坐在他对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了一下手。
“上官,这是我父亲。”
“藤原叔叔好。”
他父亲抬头看我,目光在眼镜后面显得很温和。他点了点头,伸手示意我坐下。藤原树给我拉开椅子,动作很轻,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听树说,你去年七月开始在学校卖饮料。”他父亲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八月入市,本金从八百起。现在多少了?”
“三万出头。”
“用了五个月。”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错。”
“运气好。”
“运气是一部分。”他放下杯子,“你持仓里那家燃气公司,是从第一份研报里选的?”
“是。股息率四点二,连续十二年分红。”
“为什么选它而不是另一家股息率更高的电力股?”
我想了想。“电力股股息率虽然高,但它的负债率也高。我看了它的年报,有大量长期借款,利率上升的话财务成本会增加,分红的稳定性可能受影响。”
他父亲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藤原树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你舅舅的事,树跟我说了一些。”他父亲的语气很平,“他把外婆留下的钱亏了,你现在想帮他赚回来。”
我点了点头。
“三万块,就算每年分红四个点,一年也就一千二。”他看着我,“你知道这个速度有多慢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做?”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快的方法舅舅试过了。”我说,“他已经把外婆的钱亏光了。我不能再把剩下的亏掉。慢一点没关系,只要方向是对的。”
他父亲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端起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风吹过,冬青树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树。”他转向藤原树,“你那个三成仓位的委托,跟她签了吗?”
“签了。”
“你打算怎么做?”
藤原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做波段。用她持仓里那部分低波动的底仓做担保,在科技和消费板块做短线。亏了从我的分成里扣。”
“万一亏光了呢?”
“不会。”他说得很平静,“我设了止损线。”
他父亲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个旧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有点褪色了。
“这是树母亲那边的地址。”他父亲说,“她在世的时候,每年夏天会带孩子去轻井泽住两周。树小时候在那里学过认股票代码,用报纸上的股价表当数字卡片。”他停了一下,“她走之后,树再也没去过。”
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藤原树。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侧脸被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映得柔和了一些。
“我跟你说这个,”他父亲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是想告诉你,树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想很久。他想得比别人多,也比别人深。他愿意跟你合作,不只是因为你账做得好。”
他穿上大衣,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三月那个协议到期之后,欢迎你来家里坐坐。到时候我给你看树母亲当年记的投资笔记。她记了十年,和树那本差不多厚。”
他走了。咖啡馆里剩下我和藤原树,还有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握着那个旧信封,上面轻井泽的地址被咖啡杯的热气熏得有点模糊。
“你父亲话挺多的。”我说。
“他只跟他说认可的人说话。”藤原树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浅色的眼睛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他认可你了。”
他把咖啡杯里最后一口黑咖啡喝掉,站起来,拿起大衣。
“走吧。送你到车站。”
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冬青树在风里沙沙响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并排铺在石板路上。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信里那张纸,拿出来看看。”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手里举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藤原树的笔迹。
“我妈教我认的第一支股票,XX电力,股息率四点八。我到现在还持着。”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那个举着报纸的小男孩。圆圆的脸,没什么表情,和现在站在我旁边的人完全不一样。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我说。
他把照片拿回去,塞回信封里。“走吧。车要开了。”
他把我送到车站,刷卡进站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闸机外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裹到下巴。
“藤原。”
“嗯?”
“三月协议到期之后,我把本金凑到五万。”
他推了推眼镜。“然后呢?”
“然后你再帮我做五年。”我说,“到大学毕业。”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闸机滴滴响着催促乘客通过,站台上有人匆匆跑过。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
“嗯。五年后你父亲再问我那个问题,我就能算给他看,慢的速度到底能走多远。”
他没说话,但嘴角慢慢翘起来,虎牙又露出来了。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衬衫换成深色大衣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
我刷卡进站,走上站台。电车进站的风把我的围巾吹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五年。成交。”
这次句号前面多了两个字。我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电车车门在面前滑开,暖风从车厢里涌出来。
那个信封还握在手里,轻井泽的地址被手心捂得温热。三月的协议到期还有两个月。到那时候,本金不止五万。存款上的数字会继续往上走,不急,但不停。
狗股跑得慢。但慢的不会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