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藤原发来一个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十几个PDF文件,文件名全是字母缩写,什么“NBF”“JRE”“DJR”“KRR”,看起来像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唯一能看懂的是一份标题写着《J-REIT入门》的文档,封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看这个。”
我打开那份入门文档,第一页写着全称——日本不动产投资信托。再往下翻,是一张表格,列了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的所有J-REIT,按行业分类:办公楼、住宅、商业设施、物流设施、酒店、综合用途。
“这是什么?”我发了条消息问。
回复来得很快:“你买的燃气公司和水电股,赚的是公司利润的分红。REITs赚的是房租。逻辑相似,但底层资产不一样。”
我继续往下看。产权类REITs的运作方式很简单:一群人把钱凑在一起,成立一个基金,去买楼。写字楼、公寓、商场、仓库,什么都行。这些楼租出去,收来的租金扣掉管理费和维修费之后,九成以上必须分给投资者。法律规定的,不分成违法。
换句话说,买REITs的人,就是在当包租公包租婆,只不过收租的不是你,是一个专业的资产管理团队。你不用半夜起来修马桶,也不用跟租客吵架,每年分几次钱到账户里就行。
我把这段反复读了两遍。当包租婆。这句话让我想起外婆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一铺养三代。”她那时候说的是老家街角那间小杂货铺,房东是个老太太,靠收租养大了三个孩子。
但外婆没买过铺子,她只是租别人的。
我继续翻文档。产权类REITs和债券最大的区别在于,债券到期还本付息,本金不变。但REITs持有的楼会升值或贬值,所以它的价格会波动。房租也会涨或跌,所以分红也会变。不过和股票比起来,REITs的波动又小得多,因为它的底层资产是实实在在的房子,而且法律规定必须把绝大部分利润分掉,管理层想乱花钱也没得花。
“为什么之前不给我看这个?”我发消息问。
“先把股息股吃透,再学REITs。”藤原树回,“两个逻辑不一样。股息股看的是公司经营,REITs看的是物业管理。你得先学会看财报,再看懂物业运营报告,顺序不能乱。”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是在夸我学得快吗?”
“我在说你终于可以看懂了。”
三月最后一天,我把攒到五万的本金整理好,写了一封简短的操作总结发给藤原树。他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来一条:“明天去图书馆,带电脑。”
四月一号,新学期第一天。我升入国中三年级最后一个学期。教室换了,在二楼东侧,窗户对着操场边的樱花树。樱花刚开,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藤原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还是那台笔记本电脑。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没穿校服,看起来比之前老成了一点。大学开学还有几天,但他提前回了东京。
“坐。”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个新的Excel表格,左边一列是股票持仓,右边多了一个新标签页,写着“REITs观察池”。里面列了六只REITs,分属办公、住宅、物流和商业四个类别。每只后面标注了当前价格、每单位分红、分红频率、出租率、物业数量和杠杆率。
“我筛选过了。”他的手指点在表格上,“这六只的底层资产都在东京和大阪核心区,出租率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杠杆率不超过百分之四十五。你可以先从住宅类开始看,逻辑最简单。”
“住宅类?”
“租给个人住的房子。租约通常两年一签,到期自动续。租客搬走的概率比办公楼低,因为搬家成本高。收入稳定,分红也稳定。”他翻到住宅类那只REIT的页面,“这只,去年每单位分红三千四百円,按现在的价格算,分红率百分之四点一。”
我算了算。如果买十万円,一年分红四千一。和燃气股差不多,但比燃气股多了一个东西——楼下那栋楼本身可能升值。
“房价涨了,REIT的价格也会涨?”我问。
“会,但不完全同步。”他推了推眼镜,“REIT的价格受利率影响更大。利率低的时候,REIT分红相对有吸引力,价格会涨。利率涨的时候,REIT价格会跌,因为债券收益率上去了,REIT的分红相比之下就没那么香了。”
“所以它其实是个‘股债混合体’。”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进步了。”
我低头继续看表格。六只REIT里有一只物流设施类的,底层资产是东京湾区的几个仓库。藤原树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字:“电商渗透率上升,仓储需求长期增长。但短期受贸易波动影响,物流租约通常五到十年,稳定性比办公楼好。”
“物流类为什么放这么后面?”我问。
“波动比住宅大。”他说,“你先看最稳的,再看波动的。和之前一样。”
我把六只全部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共同点。每只REIT的年度报告里都有一个栏目叫“物业运营状况”,里面写着每栋楼的地址、建成时间、建筑面积、出租率、每月租金、租约到期时间。密密麻麻的,像一本账本。
“这些数据都要看?”
“看关键的。”他把页面往下翻,“出租率变动超过一个百分点就要注意,租金单价连续两个季度下滑就要警惕。还有,物业的房龄超过二十年,要看看有没有翻新计划。老楼如果不翻新,租客会跑。”
我拿笔记了几条。窗外樱花树的影子被夕阳拉长,落在图书馆的地板上,一片一片的粉色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
“藤原。”
“嗯?”
“你大学读什么专业?”
他停了一下。“经济。但主要修金融课程。”
“你以后想做投资?”
“想。”他把电脑合上,“但我父亲说,先做几年实业,知道钱是怎么赚出来的,再去做投资。不然只会看数字,不知道数字背后的人在干什么。”
“所以你打算去实业?”
“还没想好。”他看了我一眼,“你呢?明年考高中,想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圣白百合高等部。直升。”
“我知道。”他说,“你成绩够。但高等部是寄宿制,你住校之后,那个饮料摊就不能做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但没跟他说过。高等部确实要求住校,走读生名额极少,申请流程复杂,需要特殊理由。舅舅的情况可以作为理由写进申请书,但不一定能批。
“到时候再说。”我把笔记合上,“先把眼前的事做完。五万本金,你打算怎么配?”
藤原树把电脑重新打开,翻到一张新表格。“三成底仓,高股息股加REITs,各一半。剩下七成,我做波段。盈利用来加底仓。”
“REITs买哪只?”
“住宅类那两只,各一半。”他顿了一下,“但有个问题。”
“什么?”
“买REITs需要开通专门账户,手续比买股票麻烦一点。你未成年,需要监护人同意。”
“舅舅可以签。”
“嗯。”他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明天我陪你去证券公司办手续。顺便——我父亲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上次那个厚。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装订好的笔记复印件,封面上用钢笔写着“REITs投资笔记·藤原美咲”。字迹娟秀,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了。
“我母亲记的。”他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她做了十年REITs投资。这本笔记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她住院前一周。”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几张剪报,是2000年代初日本刚推出J-REITs时的新闻。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新的收租方式。不用修马桶。”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藤原树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表情柔和了一些。
“她跟你一样,一开始什么都不懂。”他说,“但她学得很快。”
我把笔记合上,放进书包里。“我会看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下周我父亲在家做饭,让你来。我母亲那本笔记的原件也在家里,你可以对着看。”
“你父亲做饭?”
“他退休之后学的。”藤原树推了推眼镜,“水平一般。但比外卖好。”
他走了。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四月的晚风带着樱花味吹过来,暖洋洋的。书包里那本笔记沉甸甸的,比那五万日元的存折还要重一些。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藤原美咲,藤原树的母亲,做了十年REITs。她买了一栋又一栋楼,收了一年又一年的租金。然后她走了。那些楼还在,租金还在,分红还在。
也许这就是REITs和股票最大的区别。股票是一家公司,公司会倒,股票会变废纸。但一栋楼盖在那里,只要东京还有人上班、还有人住、还有人买东西,它就能收租。收来的租金按法律必须分给你。
楼不会跑。人走了,楼还在。
回到家我翻开那本笔记的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翻到藤原美咲记录的第一只REIT,仔细读了起来。
窗外樱花还在落。春天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