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树发来那只高速REIT的说明书之后,我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它太难,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我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会有人亏钱。
说明书的第一页写着:这段高速公路的特许经营权还剩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我持有这只REIT,每年可以分到通行费收入的一部分。二十二年后,经营权到期,路还给政府,我的钱归零。
就这么简单。
但我合上说明书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二十二年后归零,那我现在买它,跟买一只慢慢死掉的债券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分红率。债券给我百分之一的利息,这只REIT给我百分之六。多出来的五个点,是它补偿我的。补偿我什么?补偿我二十二年后手里那张纸会变成废纸。
我把这个想法写在笔记本上,拍了张照发给藤原树。
他回了三个字:“不够。”
“什么不够?”
“你只想了到期归零。还有别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别的?还有什么别的?
第二天中午,我在学校食堂排队的时候收到他一条消息,很简短:“放学后图书馆。带计算器。”
图书馆里,他在靠窗的老位置摆了两样东西。一杯热乌龙茶,和一张白纸。白纸上手画了一张折线图,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每年能拿到的分红。线条从第一年开始,缓慢地上升,到第十年左右开始变平,然后下降,最后在第二十二年归零。
“这是那只高速REIT的现金流预测。”他把笔放在桌上,“你昨天说它像债券。债券的现金流是平的,每年一样。但这只不是。前十年,车流量还在增长,分红会慢慢涨。中间五年,增长停了,分红走平。最后七年,通行费收入开始下降,因为路老化,大修费用增加,而且政府会逐步提高替代路线的分流能力。所以分红是倒V字形。”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倒V字形。前半段上升,后半段下降,终点归零。
“那买它的人赚什么?”
“赚前半段。”他用笔在图的左侧画了一个圈,“如果你在它上升期买入,持有到分红走平的时候卖出,你能拿到十多年的分红增长,还能拿到价格差。如果你持有到后半段,分红开始下降了还在里面,那你就变成韭菜了。”
“所以关键是卖出的时间点。”
“对。”他又画了一条竖线,把上升期和下降期分开,“大部分人的错误是把特许经营权REIT当成永久收租的资产。楼可以永远收租,路不行。路有寿命,经营权有期限。你在它剩余寿命还长的时候买,是投资。你在它只剩几年的时候还拿着,是赌博。”
我拿过笔,在那张图下面画了一个新的图形。一个小的半圆弧,左边标“买入”,顶点标“卖出”,右边标“归零”。
“这个弧线就是利润空间。”我指着半圆弧,“越早买,弧线越长,赚得越多。”
“但越早买,不确定性越大。”他推了推眼镜,“二十二年后的事谁说得准。所以市场会给早期投资者更高的折价。折价就是补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图。升,平,降,零。一条命的轨迹。忽然觉得这跟养宠物有点像。买一只小狗回家,头几年它长得最快,最可爱,陪伴你最多。然后它老了,走得慢了,最后某一天它不在了。你明知道它总有一天会走,但还是会养。因为那些年它带给你的东西,值那些钱。
“藤原。”
“嗯?”
“你母亲买机场REIT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有一天会归零?”
他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图书馆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把梧桐树的飞絮吹进来,在阳光里飘成一片白雾。
“想过。”他把杯子放下,“她跟我说,买特许经营权REIT就像租房子。你知道租约到期那天你得搬走,但租约期内,你每个月收的租金是你自己的。到期那天你就走,别留恋。”
“她做到了吗?”
“做到了。”他转头看我,“她走之前两个月,把那只机场REIT卖了。剩余年限还有九年。卖了个好价钱。”
“她怎么知道那时候该卖?”
“因为分红增长率掉到零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旧纸,是藤原美咲手写的卖出记录,“她记了一笔:分红不再增长,剩余年限低于十年,两个条件同时满足,卖出。”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两个条件抄下来。分红不再增长,剩余年限低于十年。简单,清晰,没有废话。
“你母亲很厉害。”我说。
“她做了十年。”他把那张旧纸收回去,“你才做了不到一年。”
“所以我还有九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九年之后你几岁?”
“二十四。”
“大学毕业刚两年。”他把文件夹合上,“那时候你可以自己开账户了。”
“我现在也有账户。”
“我是说,用自己的名字开的账户。不用监护人签字的。”他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吧。我父亲今天做咖喱,让你去。”
我收拾东西跟在他后面。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五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梧桐树的飞絮还在飘,粘在校服袖子上,白白的一层。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开口:“你刚才在图书馆里画的那个弧线,有点像你舅舅。”
“什么?”
“升,平,降,零。”他说,“你舅舅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你的账户从八百到三万。也是一条弧线。”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提舅舅的事。
“只是方向不一样。”我说。
“对。他的弧线已经走完了一个周期。你的才刚开始。”他停在路口等红灯,侧过头看我,“所以别急。你有二十二年。”
绿灯亮了。他迈步走过斑马线,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我跟在后面,书包里那本笔记压着肩膀,但今天好像轻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舅舅正在厨房切菜。他最近接了一个长期项目,给一家小公司做后台维护,每天工作六小时,收入不算高但稳定。他脸上的血色回来了大半,下巴上留了点胡茬,说是“忙得没时间刮”。
“今天怎么样?”他头也不回地问。
“学了新东西。特许经营权REITs。”
“哦。”他把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就是你外婆说的那种‘买路收钱’?”
“差不多。不过有期限。到期就没了。”
“那你得算好时间。”他翻炒了两下,语气随意,“你外婆以前说,买东西要买能传下去的。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路不行,路会到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那条旧围裙的背影。外婆没买过股票,也没买过REITs,但她说的那些话,好像哪里都能套上。
“舅舅。”
“嗯?”
“你那个项目,能做多久?”
“半年。”他关火,把菜盛出来,“做完再看。反正不急。”
不急。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以前那个盯着跌停板脸色发灰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窗外五月的晚风带着青草味吹进来,把窗帘鼓成一个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