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在黑板上拖出一声长音。
早读课,教观测学的老周点我名:"姜迟,分级表,背。"
我站起来:"呢喃。"教室里安静下来,等我下文,我顿了一下,"杂音。"
"还有呢。"
"咆哮。钥匙。"
老周搁下粉笔:"D级能把分级表背到钥匙级,难得。"
台下有人笑。笑声不大,够我听见。老周敲了敲黑板:"笑什么。你们谁把四个等级背齐了,举个手。"
没人举手。我坐下,同桌方星野凑过来,校徽别反了,身上一股火龙果味。
"老姜,this is crazy,你昨晚没睡?"他把声音压得低,"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店里进虫了。"我说,"处理到两点。"
"什么虫?"
"灰的,会飞的。"我岔开话头,"今天天气不错吧。"
"外面下雨。"方星野往后一靠,掏出打火机,啪嗒打了一下,没火。又打一下,还没火。他骂骂咧咧把打火机塞回兜里。那双手能把铁栏杆烧弯,却点不着一只打火机。
"你说你这能力,亏不亏。"他斜眼看我,"方向感,三分钟。我要是你,早去送外卖了。"
"送外卖要骑车。"我说,"我不会。"
"你连车都不会骑?!"
"方向感是路线的方向感。"我纠正他,"不是脚的方向感。"
前桌的宋桃转过来,压低声音。"姜迟,齐舟今天没带饭盒。你待会儿别喊他一起去食堂。"
"为啥。"
"他上周考砸了,回家挨了骂。"
我看了一眼齐舟的座位,他正趴着,肩膀绷成一条线。
上午体能顶测,D级永远垫底。我一个人搬了半车器材,塑料箱角硌得虎口发麻。我数着过道数,数到第四十七格。方星野从后面一把接过箱角。
"我扛吧。"他说,"你这破能力要是用来考试,早全校第一了。你倒好,用来记器材室有几个格子。"
"方向感用在这儿,正合适。"我说。
上个月,我吞过一只快递员的"方向感"。这几天闭着眼,能画出学校三条货梯的路线。借点还在,三分钟,一天一次。规矩是池砚昨晚提的那档:用完,等明天。
中午打饭,我走的还是那条对角直线。从教室到窗口,一脚泥都没沾。宋桃在后面喊:"姜迟你上辈子是导航吧。"我说不是,上辈子是狗,认路。她翻了个白眼,把饭卡塞过来,让我顺路捎一份。
"用我身上干嘛。"方星野架着箱子往前走,声音闷闷的。"你倒是借个火,把我这打火机点了。"
"烧东西的借点,你找齐舟。"我说,"他炖汤的火候稳。"
齐舟在器材堆里抬起头。他今天话少,平时他连"谢谢"都要说三遍。上周他给全班炖过一锅红豆汤,火候稳得出奇,方星野连碗底都舔了。那锅汤他端来的时候烫,一路甩着手,分完,自己一口没留。方星野说下次还炖,他笑着应了。今天他一句话都没应。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把一摞垫子叠好,手指有点抖,"就是有点烦。"
我看着他。他肩上是空的。那团东西趴在沙袋后面,探出半个头。灰里带红,像一块烧过头的炭。它正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往他那边爬。
我喊他:"齐舟,过来搭把手,把那个沙袋搬开。"
"哪个?"
"你脚边那个。"
齐舟弯腰。炭火顺着他的裤腿爬上去,贴上他后背的瞬间,他整个人一僵。
"齐舟。"我往前一步,"你烦什么,先说出来。"
"我烦的东西多了去了。"他转过身,眼睛通红,"搬不完的破玩意,我爸天天问考得怎么样。还有一件最怪的,我明明没考砸,偏觉得自己考砸了!"
他的声音在器材室撞来撞去。门外几个同学,已经缩回去半个身子。宋桃在门口喊:"齐舟,你冷静点!"他扭头瞪她,眼睛还是红的。宋桃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炭火趴在他背上,一口一口把他没说出口的火气吞进嘴里。越吞越大,边角已经烧到咆哮级那种亮。火光里翻出半张纸的边角,印着月考的角标,被火舌舔得蜷起来。齐舟看不见。
"你烦的不是柜子,也不是沙袋。"我说,"是那锅汤,还有那句谢谢,对吧。"
齐舟愣了一下:"什么汤?"
"红豆汤。"我说,"你上周炖的,谁喝了你都没记。你烦的是,你做好事,连你自己都当没这回事。"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蹲下来。"我说,"先蹲下来。"
齐舟慢慢蹲下去,后背拱起,炭火的亮光一明一灭。他喘了几口粗气,眼泪毫无预兆地下来了。"我就是考砸了也没事的,对吧。会考砸的,对吧。"
"会。"我说,"考砸了也能把汤炖好。"
炭火从他背上剥落,像一块烧透的炭掉进水里,嗞地冒了股烟。我伸手去接,烫得手心一缩,还是把它按进了裤兜里那只小保温杯。杯身贴着一层隔热套,是我用旧毛衣袖子缝的,丑,但好用。
炭火在杯子里闷响了两声,哑下去。炭火刚才燎过我的手背,起了个小泡。不疼,泡就泡着。
门外挤着几个脑袋,班长扒着门框喊,要不要叫校医。我说不用,他缓过来了。齐舟坐在地上喘气,鼻尖还红着。
"齐舟,你明天还喝汤吗。"我蹲下去问他。
"喝。"他吸了吸鼻子,"我明天炖,加排骨。"
"加排骨得加钱。"
"……那我请方星野,你喝汤。"
方星野在旁边比了个大拇指,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塞着半块红豆糕:"汤我请,姜你出。"齐舟被他逗笑,肩膀松下来,那点炭火味彻底散了。
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框。我扭头,池砚站在器材室门口,灰风衣,头发扎得低。她看了眼地上蹲着的齐舟,又看我裤兜里鼓起来的小保温杯。最后,皱了皱眉。
"借点了。"她说,"刚才,你用了别人的东西。"
"三分钟。"我说,"一天一次,用完了等明天。规矩你昨晚才说过。"
"那只炭,什么来路。"
"齐舟自己的火气。"我说,"攒了半个月,差一档烧楼。"
"局里刚接到区警报,咆哮级,坐标你们学校。"她说,"我过来看是谁在炸鱼。"
"……是我在熄火。"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熄得不错。"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昨晚吞的那只钥匙级,夜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睡了就没动静。"
"睡了就没动静。"她重复一遍,"说明它认得你。"
夜风从器材室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我后脖颈一阵发凉。那三个字像三根针。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扇半开的窗。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亮晶晶的,到处是被风刮断的落叶。
"裤兜里鼓着的,是店里那只杯?"她问。
"随身带的小号。"我说。
"杯子还分大小号。"
"大号在店里接客,小号出门接活。"
"下午两点,备案。别迟到。"她推门出去。
方星野追出来两步,在后面喊:"砚姐!我请你吃火锅!新开那家,贼好吃!包在我身上!"
池砚头都没回:"叫池哥也没用。"
回教室的路上,方星野搂着我脖子,问我下午去不去局里备案。我说嗯。他说那你帮我带句话,就说火系B级方星野,装备齐全,随时待命。我说原话带。他赶紧改口,说算了算了,还是请吃火锅吧。
出校门的时候,街对面闪过一道光,咔,咔,像相机快门。我看过去,只有一排卖伞的摊子,一个戴鸭舌帽的人正低头数钱。我把手插回兜里,没多想。
冲出相纸的酸味,从暗房里飘出来。暗房墙上钉满了照片,从天花板排到地面。照片里是同一个人,总在夜里开店,白天搬器材,三个月,天天没断。每一张下面贴着小标签,字很工整。第一百次收容,编号100,钥匙侧,待取。最后一行的日期是今天,时间,凌晨两点。
照片墙正中间那张,被人用红笔圈了一圈。圈里是昨夜的小店门口,风铃正响,光圈线压着一个"100"。
拿照片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绳上串着一枚小铃铛。铃铛内壁刻着两个字:收藏者。
那双手把照片放进一本皮面旧册子。册子封面烫着一行字:
留声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