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密得像下小雨。
志愿组报名处摆在礼堂东门。一张长桌，一摞表格，油墨味混着上午的太阳味，晒得人犯困。我排在队尾，前面还有四个。
"你昨晚上哪去了？"方星野不知什么时候窜到旁边。校徽别反着，身上一股火龙果味。"池队找你半天，找不到人。"
"在备案室。"我说，"填表。"
"填一晚上？"
"表有点难。"我说，"性别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
方星野瞪我："你性别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有选择困难。"我说，"你不懂。"
他盯着我，忽然换了个表情，眉毛挑了一下："老姜，你老实交代。你跟砚姐，是不是那什么？"
"哪什么。"
"就，那什么。"他拿手肘撞我，"对象。"
"不是。"我说，"她比我大。"
"姐弟恋也行啊！"
这一嗓子没收住。前面排队的同学齐刷刷回头。方星野赶紧拿报名表挡住半张脸，假装在认真读。
"老姜，this is crazy。"他压低声音，"池队那种级别，怎么会在咱学校摆摊？"
"摸底。"我说，"局里要摸城东的底。"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熟。"我说。
"你熟啥？"
"城东。"我说，"谁都不认识，但路熟。"
方星野把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挤出一句："你俩都挺难聊的。"
前面几个填完表走了。我坐到桌前。笔帽还没拔，方星野从后面靠过来。他把脑袋搁在我肩上："帮我看看，我能报哪种志愿？"
"志愿组就一种。"我说，"去城东，敲门，聊天。"
"那我报！我热爱聊天！"他拍了下桌子："上周我在校门口小卖部，跟老板聊了二十分钟。他送了我一包辣条。"
"聊天是为了摸底。"池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报名处边上，灰风衣，手里还端着那杯豆浆。阳光从东门照进来，把她低扎的马尾染了一层金边。她看着我："报名了？"
"嗯。"
"备注栏写了什么。"
"烧水稳当。"我说。
她顿了一下，没再问。
报名表不复杂。姓名住址各占一行，能力等级空着。备注那格，我填了四个字：烧水稳当。方星野探头看："烧水稳当是什么等级？"
"生活技能。"我说，"比D级高。"
池砚没理我们俩，转身往礼堂里走："填完进来开会。"
组会设在礼堂舞台边的小会议室。风扇呼啦啦转，空调坏了，门敞着，一张白板横在中间。白板上画着城东的地图，红笔圈了几栋楼，有一栋画得特别粗。
方星野一进门就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砚姐！摸底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跟姜迟一组，保管把你们那片摸得明明白白！"
"摸底不是打架。"池砚说。
"我知道！我还能当气氛组！"
池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吃。"
"啥糖？"
"话少糖。"她说。
方星野卡壳了。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想说点什么，又怕糖掉出来，只好闭嘴。宋桃趴在桌边，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名单上还有两个高一的。其中一个叫周小满，站在门口等开会。看见我们进来，他鞠了一躬："学姐好。学、学长好。我方向感还行。"
方星野眼睛一亮："学弟！跟着我，包你三年不迷路！"
"学长以前迷过路吗？"
"没有的事！"
"上个月。"我说，"器材室到操场，绕了三圈。"
方星野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又剥了颗糖堵上。宋桃笑得直锤桌子。
我坐过去，问池砚："名单定了？"
"定了。"她说，"你，你同桌，宋桃，再加两个高一的。我带队，一周三次，放学后去城东。"
"城东？"我说，"那栋楼不是锁着？"
"楼锁着。"池砚说，"人没锁着。"
她翻开册子，指尖点着地图上一片涂黄的地方。"城东的住户，天没黑透不落锁。你们去，敲门，说是普查的，问天热不热。他们说热，就多坐一会儿，把话带回来。"
"要说冷呢？"我问。
池砚抬眼看了我一下："冷，就回来告诉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风扇呼啦啦转，白板上那栋粗红圈的楼，像是活的。
我看着那片黄，脑子里却浮起另一栋楼。昨晚走廊里，灯一盏一盏灭过来。池砚在黑暗里问的那句话，我一直没接上。姜舟。这两个字没人再提，我也没问。可它挂在舌头底下，睡觉的时候都在。
散会的时候，汤味顺着门口漫进来。浓，暖，带着排骨的鲜。礼堂里嗡嗡的说话声都静了一静。
齐舟站在门外，捧着一口锅。锅盖没掀，热气从缝里往外冒，把他额前的头发濡得湿湿的。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校服，头发也理过，露出额头。
"姜迟。"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我炖好了，加排骨的。"
上周那锅红豆汤，全班都记着账。方星野第一个冲过去："排骨汤！齐哥！你是我亲哥！"
齐舟被他喊得耳根红。嘴上说着"没放多少盐"，手里的勺子却没停。他一人一碗，分得又快又匀，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轮到我的时候，他舀汤的动作停了一下。从锅底捞出一片姜，放进我碗里。
"这片姜，"他说，"我照你的样子切的。"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哄的一下笑开了。宋桃笑得直拍桌子，方星野差点把汤喷出来。我低头看碗里那片姜，切得工整，方方正正，像一小块豆腐。
"为什么照我的样子切。"我问。
"你不是姓姜吗。"齐舟说，"我想着，汤里飘片姜，就跟你似的，看着就暖和。"
笑声更大了。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姜味冲，烫得舌头麻了一下。我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
齐舟蹲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一碗一碗地分。分到最后，他自己剩下半碗，蹲着慢慢喝完。他看着碗底："我爸喝了一口，说汤比他有出息。"
他笑了一下，露出个浅浅的梨涡。那点炭火味，彻底散了。
我没接话。我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把碗里的姜片夹起来嚼了。
"下周还炖吗。"我问。
"炖。"他说，"你点名，我就炖。"
"那你教我。"我说。
齐舟扭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行，教。先从切姜学起。刀要快，姜要拍。"
"为什么先拍。"
"拍散了，才进味。"他说，"人也一样。"
方星野吃饱喝足，打了个嗝，顺手抄起名单。他抖开念："我看看我分哪组。"
他停了一下。
"第三行这谁？"他把名单凑到眼前，"姜舟？"
我的勺子停在半空。
汤顺着勺沿滴回碗里。一滴。两滴。
"姜舟？哪个班的？"方星野把名单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没写年级，也没写班级……老姜，跟你名字就差一个字，你亲戚？"
我没说话。我拿过名单。
第三行。姜舟。年级空白，班级空白。报名日期那一格，填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份。我算了算，离今年，正好三年。
备注栏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很干净，跟这张表上任何一个字都不是同一只手写的。
那行字写着：待取。
方星野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待取？取什么？"
礼堂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齐舟在门口收锅，宋桃追着方星野要糖。可那两个字，像一小片冰，贴在我眼睛上。
池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站了一会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名单先留着，别丢。"
她推门出去，门板在身后轻轻合拢。
我捏着那张名单，指腹按在"姜舟"两个字上。纸是凉的，字是新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表格窸窣响。
我把它折好，揣进兜里，走出礼堂。
太阳正落到屋檐下。最后一缕光打在我手背上，热的。我捏着兜里那张纸，往家走。路灯还没亮，影子拖得长长的。
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很轻，像铃。
我站住，回头。报名处空着，长桌上的表格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再听，没了。
我继续往前走。姜舟。
姜舟。我先把这两个字，嚼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