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铁栅栏缝里挤过来,带着铁锈味。
熄烛旧址的围墙很高,顶上拉着一圈铁丝网。网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过,哗啦响。我们五个在墙根站成一排,手电光全压着地,谁也没先开口。
"都到了?"池砚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件黑外套,头发扎得更低,肩上挎着一只小铁箱。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信号,一格都没有。宋桃把袖口攥得紧紧的,牙关打颤。方星野拍拍她:"怕啥,有砚姐在。再来一百只遗响,都不够她塞牙缝的!"池砚头也没回:"塞牙缝的是你。"
"到了到了!"方星野举了举手,"砚姐,我带了三层饭盒!"
"没收一层。"池砚说。
"为什么!"
"夜宵算一顿。"她说,"三顿,撑。容易困。"
方星野抱着饭盒不肯撒手,宋桃一把抢过去,咔哒掀开顶层。红烧肉的香味冒出来,在夜风里打了个转。周小满吸了吸鼻子:"学、学姐做的?"
"食堂打的!"方星野抢回饭盒,"我排队排了二十分钟!"
"二层给我留着。"池砚说。
方星野的脸垮下来,把饭盒往怀里拢了拢。我站在队伍末尾,看着那圈铁丝网出神。风真大,锈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灌。
"姜迟。"池砚叫我,"过来看贴片。"
小铁箱里躺着圆形的贴片,硬币大小,背面一层胶。池砚捏起一片,贴在高处的墙根,又按了按:"贴平,别走气。感应器靠它吃墙的声。"
"什么叫吃墙的声?"宋桃小声问。
"墙会记得。"池砚说,"谁来过,谁哭过,墙都有声。贴片听声,传回局里。"
她把贴片分成三把,东南西北四个角散了人。方星野负责南墙,贴到第三枚就喊:"这墙怎么贴不上去!"池砚过去看,贴片被他贴反了,胶面朝外。我路过,把那片揭下来,翻了个面,按回去。方星野嘿嘿笑:"我这叫技术性失误。"
我分到东墙,贴着墙根走,一块一块往砖缝里按。砖是老砖,凉得扎手。周小满贴得最认真,每贴一枚都要摸一遍,确认贴平了才走。他数着数,忽然说:"学、学长,这墙里头,好像有声音。"我停下来听。墙里空空的,只有风。
宋桃小声问:"砚姐,这楼以前是干什么的?"池砚贴完一片贴片:"住人。后来,人不在这住了。""为什么?""灯灭了。"
宋桃没再问,把嘴闭上了。手电光在她手里晃了晃,照见墙根一排齐整的贴片。
我弯腰贴第七枚,脚下踢到一块松了的砖。砖缝里露出一截纸角,黄不拉几,边上一圈焦黑。
我蹲下去,把那截纸角抠出来。
是半张照片。烧过,边角卷成焦黑色,中间留着一小块完好的画面。照片的边角脆得像枯叶,一碰就掉渣。我很小心地捏着,怕它散在手里。
画面里是个少年,穿着我们学校的旧校服,领口露出白T恤的边。
他的眉眼。
眼睛,眉骨,还有耳侧那颗小痣的位置,跟我几乎一样。像到离谱。我蹲在原地,捏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我想试着想起点什么,三年前我在哪,那时候我几岁。脑子里一片白,像被橡皮擦过的地方,越使劲越空。
"老姜!贴完没有!过来吃夜宵!"方星野在另一头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我没应。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两行字,烧得只剩最后两个字。我认得这两个字。昨天晚上,才刚在名单上见过。
姜舟。
我盯着那两个字,一个字也说不出。
身后,呼吸声响了一下。
池砚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没听见。她伸手的时候,我看见她左小指的银戒磕在铁箱沿上,当的一声。她没说话,一把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塞进铁箱,合上。
"别看。"
声音有点干。不像她平时的调子。
"什么东西啊?"方星野举着手电跑过来,"砚姐,让我也瞅瞅!"
"回局里归档的。"池砚说,"贴片贴完了?"
"还差两端!周小满,走!"方星野拉着周小满往西墙跑。跑了几步,他又回头:"那饭盒你看着点啊,别让宋桃偷吃!"
"我没偷吃!"宋桃跺脚,追着他跑了。
我蹲在原地,没起来。
池砚站在我面前,影子落在我脸上:"刚才那是什么。"
"半张照片。"我说,"一个穿校服的。"
"认得?"
"不认得。"我说,"就是看着熟。"
她没再说话。铁箱在她手里合上,咔的一声。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过了很久,她说:"那照片,烧了三年了。"
"三年。"我说。
"嗯。"她转身,"收工以前,把东墙贴完。"
她没提那两个字。我也没问。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住,背对着我说:"今晚的事,回去别跟人说。"
"知道。"我说。
她顿了顿,又说:"照片的事,我先查。"
夜里的风忽然小了一些。我慢慢站起来,把剩下的贴片一枚一枚按进砖缝。按到最后一枚,指腹压着贴片,想起照片里那个少年。他的嘴角是弯的,像在笑。我的嘴角,平时不弯。
十一点半,东墙贴完。我往回走,路过铁门。方星野蹲在路沿上,饭盒摊在膝盖,红烧肉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老姜!"他含混地喊,"砚姐真的吓着了!"
"她没吓。"我说。
"糖都掉了!"方星野比划:"你走后她站那儿,兜里糖掉出来。滚到路沿边,她都没弯腰捡!"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路沿边上躺着一颗糖,粉色的糖纸,被夜风推着,打了个小转。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蹲下,把它捡起来,放进兜里。
"收工。"池砚的声音从铁门那边传来,"集合。"
五个人在铁门前站齐。方星野抱着少了顶层的饭盒。宋桃举着手电数人头,周小满数贴片,说账上七枚对不上。池砚没数。她锁上铁箱,抬头看了一眼围墙。
风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回去的路上,"她说,"谁也不准回头。"
"为啥?"方星野问。
"旧址的规矩。"池砚说,"走夜路,听见有人叫名字,别应。"
她说完,带头往巷口走。我们跟上去,脚步声放得很轻。巷子很长,路灯一盏一盏亮在前头。走到巷口那盏路灯底下,方星野忽然停下来。"砚姐,刚才墙里头那声叹,是你叹的吗?"
池砚停住。
"什么叹。"
"就你锁门那会儿,"方星野比划:"墙里头,呼、的一下。闷闷的,拖得老长。"
池砚的脸,在路灯底下白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刚走过的那段巷子,路灯齐刷刷灭了,像有人顺着一路摁了开关。灭到巷口,停住。最后一盏灯,白晃晃地亮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跑。"池砚说。
她转身就冲。我们跟着跑,饭盒在方星野怀里哐当响。跑到巷口那盏灯底下,身后那声叹又响了一次,闷闷的,贴在后背上。
然后,那盏灯,啪的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