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先响了一声,吱,扎耳朵。
周五下午的表彰会,全校都来了。礼堂的日光灯白得晃眼,空调在头顶哼哼。前面几排坐着领奖的人,白衬衫,红领结,坐得笔直。
礼堂门口有人卖烤肠,两块钱一根,签子上的油滴到地上。方星野买了四根,分我一根,把其余三根塞进校服口袋。
"给你留到晚上。"
"晚上就凉了。"
"凉了也是肉。"他说。
礼堂里的空气,混着汗味和爆米花的甜味。广播放着流行歌,一首接一首。我们那一排坐得靠后,能看见门口,也能看见台上的横幅。八个字,红底白字,挂得有点歪。
方星野靠着椅背打了个哈欠:"这得开到几点?"
"开到太阳下山。"我说。
"那我还不如去东墙贴贴片。"他嘟囔,"起码管饭。"
"贴片有夜宵。"我说,"表彰会没有。"
"砚姐会来吗?"
"她不来。"我说,"这是学校。"
方星野蔫下去,把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前面宋桃回过头,压低声音:"听说这周进步奖有姜迟。"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
"名单都贴出来了。"宋桃说,"你上周体测,从倒数第二升到倒数第三。"
方星野刚灌进嘴的水喷出来,被我拿胳膊肘顶了一下。
"我不领。"我说。
"都贴出来了!"宋桃说,"你不上台,教导主任得找你谈话。"
"那让齐舟替我。"我说,"他炖汤火候稳,领奖也一样。"
宋桃往后面看了一眼。齐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今天又没带饭盒,趴着,肩膀绷成一条线。
"他这周又蔫了。"宋桃压低声音,"他爸把他炖汤的锅没收了。"
"为啥?"
"嫌他不好好学习,净琢磨吃的。"宋桃叹气,"你说一锅汤招谁惹谁了。"
我回头看了齐舟一眼。他趴着,没动。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烫疤,是去年冬天端砂锅端出来的。这会儿那道疤朝着我,白白的,像一小截褪了色的线。
表彰会开了二十分钟,念到志愿服务之星。周小满从我们前排站起来,白衬衫领子压歪了。他走三步,同手同脚。他上台鞠了一躬,鞠得比主持人还深,头把麦克风撞得嗡的一声响。
"学、学校好。"他说,"我、我志愿,就是帮大家跑跑腿。"
台下笑成一片。周小满红着脸下来,路过我身边。他小声问:"学、学长,我是不是念岔了。"
"没有。"我说,"比主持人念得好。"
他嘿嘿笑,坐回去。
老周最后上台,讲城区观测站布点的安排。他讲话慢,念稿子像念经,台下开始有人打瞌睡。方星野的脑袋一点一点,往我肩上靠。
他念一页,翻一页。纸页的边角被他捻得卷起来。
"今年城东街道,增加三个监测点位……"
念到"城东"两个字,老周停了一下。他眯着眼,看了两秒稿子。他又念了一遍:"城东街道,增加三个监测点位。"
日光灯闪了一下,又一下。空调的哼哼声停住。
方星野的头靠在我肩上,没醒。
台上的老周还在张嘴,声音没了。不是音箱坏了,是他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笑声和掌声,啪的一声,全灭了。
灯灭了。
黑暗里,几百个人坐在原地,谁也没动。没有人喊,也没有人掏手机。一格手机屏幕的光都没有。刚才还在拍手的那双手,停在半空,保持着拍手的姿势。前排领奖的那排白衬衫,坐得比刚才还直。
前排有人举着相机,想给领奖的人拍照。黑暗里,那台相机还举着,镜头对着空舞台,一动不动。
我坐在黑暗里,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不对。
我抬起眼。礼堂的天花板上,压着一团灰蓝色的雾。它从讲台那头淌过来,贴着灯管,像一大匹没人要的布。雾很安静,比咆哮级安静,比钥匙级沉。它压到哪儿,哪儿的声音就没了。
它不往领奖台去。雾拐了个弯,顺着过道,往礼堂门口淌。慢吞吞的,像认路。
门口坐着齐舟。
雾停在齐舟头顶,罩下来,像一件不合身的雨衣。齐舟还是趴着的姿势,肩膀却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眼睛半睁,看了一眼门口,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得很稳。不像齐舟。齐舟走路总带小跑。他这步子,像量着地板走,一步也不多。
"齐舟!"我在黑暗里喊。
他停住,没回头。
我站起来,摸着椅背往过道走。从座位到过道,平时三步,我走得像走了一百米。黑暗里全是人,全不动,像一片蜡像。我数着座位,一,二,三。撞到一个人的膝盖,对方没有声音,也没有反应。
雾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水烧干了的锅底。我憋着气路过它,袖口碰上去,凉得一激灵。
雾已经淌到门口了。齐舟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齐舟!"我又喊了一声,"回头!"
他慢慢转过头。
门口很暗,应急灯的绿光照着他的半边脸。他嘴张了张,声音不是他的,平得没有起伏:"还剩八十……"
雾散了。
像被人撞散了一样,灰蓝色一下子塌下来,贴着地面退走。退过齐舟脚边时,带了一下他的裤脚。齐舟打了个激灵,眼睛眨了两下,像刚从水里上岸。
"姜、姜迟?"他看着我,声音是他自己的,"你怎么站这儿?灯怎么灭了?"
"停电。"我说,"别动。"
他愣住,低头看自己。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右手的指尖上,留着一小片灰蓝。像沾了墨水,又像冻伤。他搓了两下,没搓掉,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是啥?"齐舟声音发抖,"我手上怎么有这个东西?"
他手上的灰蓝,正一点一点往外渗,渗进地板缝里。像有东西要顺着他,往别处爬。我抓住他的手腕,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搓。"我说,"跟我走。"
"去哪?"
"门口。"我说,"你舌尖,是不是麻的。"
齐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挤出一个字:"……麻。"
我拉着他,从黑暗里往回走。走过过道,两边的同学还坐在原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走到我那一排,方星野还靠着椅背,脑袋歪着,睡得很熟。
"齐舟。"我低声说,"明天,你别来学校。"
舞台上的灯管,啪,亮了一根。
老周站在台上,嘴还张着,像被人从梦里推回来。他眨了两下眼,低头看稿子,念道:"……城东街道,增加三个监测点位。"
台下慢慢活过来。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像刚睡醒。
方星野揉着眼睛坐直:"完了?我饿了。"
宋桃回头:"姜迟,你俩怎么站过道里?还拉着齐舟?"
"……齐舟低血糖。"我说,"我带他出去透气。"
"他脸怎么这么白?"宋桃问。
"饿的。"我说。
齐舟的手,在我手心里,冰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我攥着他的手腕,往礼堂外走。身后,掌声还在继续。走到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裤腿贴在小腿上。
走廊的白炽灯很冷。齐舟走在我旁边,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步子比平时轻。
"齐舟。"我说,"今晚回去,把手洗干净。洗不掉,也别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说话。"我说,"先回家。明天,别来学校。"
走廊尽头,脚步声又响了。一下,一下,走三步,停一下。
像在等人跟上。
齐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