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刘海长了

作者:爱吃豆腐的徐朗 更新时间:2026/10/1 14:30:51 字数:2502

复查室的钟,秒针走得比别处慢。暖气片在墙角嗡着,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我数到第四十七秒,池砚推门进来。白大褂没系扣子,手里夹着本子,铅笔咬在嘴里。墙上的注意事项贴了三张,两张卷了边。

"手。"

我伸出手。她隔着桌子握住我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按了三秒,松开。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昨天吞了几口?"

"三口吧。"我说,"晚饭前一口,睡前两口。"

"剩多少?"

"剩个零头。"我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她从桌子底下拖出铁皮盒,打开,码着三排玻璃瓶。瓶身标签手写:烦,躁。第三排那瓶,标签被水渍洇了,看不出字。

她拧开"烦",推到桌子中间。

"吞一口。"

瓶口腾起一小缕灰气,贴着鼻尖绕。我吸了一口,咽下去。胃里一沉,像吞了块冰,两秒后化开,暖回来。

"几秒?"

"两秒。"我说。

"剩多少?"

"满。"我说。

她低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啃叶子。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喊了两遍,远了。她写得快,笔顺潦草。我探身去看,认出三个字:回收,稳。

"……稳什么?"我问。

"稳。"她说,"接着吞。"

第二瓶是"躁"。我咽下去,胃里翻了半下,三秒化开。

"三秒。"

她写。第三瓶我伸手去够,指尖碰着瓶壁,凉的。她看着那瓶,过了两秒,说:"换个法子测。"

"咋测?"

"绕后。"她说,"你转到门边,背对我。"

我没懂,照做了。复查室不大,三步就走到门边。我背对着她站好,听见铅笔在纸上划。

"回头。"她说。

我回头。她手里拿着那瓶没标签的,瓶口朝我,晃了晃:"闻一下就行。"

我闻了。很苦,苦味顺着鼻腔一直烧到舌根。我喉头动了一下,没咽。

"苦。"我说。

"几秒?"

"不吞。"我说,"这个我不吞。"

她看了我两秒,把瓶盖拧回去,瓶子放回铁皮盒。铅笔又在纸上划了一道,这回划得慢。

"行。"她说,"知道躲,就是好事。"

"一直是好事吧。"我说。

话到这儿,该收尾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走到门口,我又想起一件事,回头问:"这周的额度,能存几天?"

"三天。"她头也没抬。

"够用吗?"

"够。"

"那行吧。"我说。

她没走。

池砚站在桌子那边,看着我,看了三秒。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整个人绷着,像在背一句记了很久的话。

"乔姨让我转告你。"她说,"刘海长了,挡眼睛。"

我摸了一下额头。刘海确实长了,戳眼皮,还挡眉毛。

"……就这句?"我说。

"就这句。"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额头上。

从局里出来,天色开始暗。街口的广播在放歌,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绕开了熄烛那截巷子,那条巷子白天都是黑的。鞋带散了一路,我一次也没蹲下去系。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把这八个字过了一百遍。

刘海长了,挡眼睛。刘海长了,挡眼睛。

回家路上过。看店的时候过。晚上做题,卷子翻到最后一道大题。我看了四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戳,戳穿一个洞。

我妈在楼下喊:"姜迟!有人买盐!"

我应了一声,没动。镜子立在书桌角上。我凑过去看自己的刘海,左边看,右边看。是长了,是挡眼睛。可是剪短了,就不好看了吧。

不对。我为什么要管好看不好看。

楼下又喊:"姜迟!"

我把镜子扣在桌上,蹬蹬蹬跑下去。

买盐的是住对门的刘婶。她端着碗,站在柜台前,看看盐袋,又看看我。

"小姜,你这刘海。"她说,"该剪剪了。"

"……嗯,是吧。"

"你妈不是会剪?让她给你剪。"

"她剪得丑。"我说。

"丑也比扎眼睛强。"刘婶说,"来,两包盐。"

我给她找零。她走的时候又说了一遍:"记得剪啊。"

晚饭过后,姜糖搬了张凳子,坐到柜台边上写作业。她写了半页,抬头看我。她看了一会儿,说:"哥,你为啥一直摸头发?"

"没摸。"

"你摸了。"

我放下手。姜糖歪着头,说:"我帮你剪吧。我画画老拿第一,剪头发也老有天赋。"

"不用。"

"那你总得剪啊。"她说,"乔姨都说你刘海长了。"

我愣了一下:"乔姨跟你说过?"

"没说过。"姜糖说,"是我自己看的。我又不瞎。"

"那乔姨也没说错。"她小声嘀咕,"刘海长了,挡眼睛。"

她说完,低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唰唰的。

晚上八点,店里没客人了。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池砚上周给的那颗糖拿出来,搁在手心里看。糖纸深红色,捏一下,沙沙响。我看了一会儿,把糖纸夹进数学书里,第87页。

数学书里夹糖纸,太怪了。

我把它换到笔记本里。想了想,又换回数学书。

方星野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拎着校服,头发翘起一撮,进门先喊:"奶,有吗?"

"有。"我说,"两块钱一袋。"

"记账上。"

他摸了一袋,咬开角,靠在柜台上喝。喝到一半,他凑过来,盯着我桌上的数学书,看了两秒。

"哦?"他说。

"哦什么。"

他从书里抽出那张糖纸,举到灯下。

"还藏糖纸啊。"他说,"哪家姑娘?"

"数学题。"我说。

"数学题送你糖纸?man,你自己信吗。"

我把糖纸从他手里抽回来,拍在他脸上。

"滚。"

方星野把糖纸揭下来,嘿嘿笑。他把糖纸塞回数学书里,按了按,压平。

"行行行。"他说,"恋爱嘛,正常。我不问是谁。"

"没恋爱。"

"得得得。"他说,"你眉毛都拧成八字了。"

"那是昨晚上没睡好。"

"谁害的?"他问。

我没接话。方星野把牛奶袋喝空,捏扁,远远扔进垃圾桶,进了。他拍拍手,说:"对了,城西那家老游戏厅,你听说没?"

"哪家?"

"拐角那家。"方星野比划,"那台老机子,老板修了七次,越修越坏。听说老板这两天,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游戏机坏了,掉什么头发。"

"谁知道呢。"他说,"邪门得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他冲我晃了晃手指:"明天晚上,给我留门。奶不错,谢啦。"

铃铛响了两下,他走了。

我坐回柜台,把糖纸抽出来,看了三秒。然后夹回去,第87页,压平。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我盯着数学书的封皮,盯了十分钟。

街灯九点亮。

池砚值完班,从局里出来,顺着长街往回走。街边馄饨摊支起了锅,蒸气往灯下扑。摊主招呼她,她摆了一下手,没停。

她走到第三盏路灯底下,停了停。她抬起左手,就着灯光看。

她左小指的银戒缺了一小块口子,缺口里缠着一小段线。线是灰蓝色的,褪得差不多了。跟乔姨那件毛衣上抽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手,看了很久。

路灯白得发冷,照着她的戒指。灰蓝的线在光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那截线尾轻轻晃。

她没摘。

她把手放下,继续往前走。穿过第三盏路灯,走进第四盏的光里。

影子拉长,又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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