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打不开的游戏机

作者:爱吃豆腐的徐朗 更新时间:2026/10/1 19:56:29 字数:2910

接待室的电话,响到第三遍,老周才接起来。

他听了一会儿,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冲我招了招手。

"城西游戏厅。"他说,"你去看一眼。"

"我?"我说,"我D级。"

"D级也得去。"老周把单子推过来,"全城能值班的就你一个了。池砚出外勤,齐舟请假。"

"方星野呢?"

"他算你的外援。"老周看了我一眼,"他自己来找你的就更好,省得我去请。"

单子是老板的报修记录:机子开不了机,修了七次。备注栏一行小字,写着"师傅,头发快掉光了"。

我打电话给方星野。响了半声,他就接了。

"哟,姜老师。"他说,"是不是该我上场了?"

"城西游戏厅,有个活儿。"

"包在我身上。"他说,"easy。"

下午我到游戏厅门口,方星野已经在了。他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罐可乐,见我来了,晃了晃罐子。

"老板请的。"他说,"我还顺了两包薯片,给你一包?"

"先干正事。"

"正事正事。"他把可乐喝完,扔进垃圾桶,"走。"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灯箱,灯管坏了一半。推门的瞬间,一股灰味扑过来,混着旧电路和爆米花的甜。厅里摆着六台机子,五台黑着屏。收银台后面那台电视放着广告,声音很小。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三十多岁,头发确实快掉光了。他见我们进门,眼睛一亮,站起来迎了两步,又站住。

"师傅来了?"他说,"你们是哪位师傅?"

"老周介绍来的。"我说。

"噢,周师傅的!"老板搓着手,"嗐,我这机子,跟你说,邪了门了……"

"先看机子吧。"

老板领我们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子前。老式的框体机,机身漆掉了一大半。屏幕灰扑扑的,插着电,没有画面。屏幕右下角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维修中,勿动。纸卷了边,被撕开一半。

"修了七次了。"老板搓着手,"头两回,师傅说是硬件,换了内存条,不行。后两回说是电源,换了,还不行。第五回,那师傅把它拆开又装回去,说没问题。第六回,我送到厂里,人家说主板是好的。第七回,另一个师傅蹲了一下午,临走骂了句脏话,说今天不修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今天就说不来了。"老板苦着脸,"他说这台机子有毒。碰一下心里就发堵,谁修谁倒霉。"

我蹲下来,摸了摸机箱。铁皮是凉的,没通电的凉。指尖刚碰上去,一种细的躁意顺着指腹往上爬,黏着,像沾了糖浆。

这是遗响。错不了。

"三天前开始的?"我问。

"对对对!"老板眼睛一亮,"就三天前!机子坏之前那晚,我关店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开门,就开不了机了。然后店里人就开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烦。"老板说,"我自己也烦。媳妇让我买酱油,我到了超市,愣是忘了买啥,回家挨了一顿骂。学徒昨天摔了个碗,赔了半天工钱。还有个老顾客,来了十年,前天第一次跟我拍桌子。"

"都是小事。"我说,"但就是烦。"

"对对对,就是烦!"老板一拍大腿,"烦得我头发一把一把掉!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

方星野在旁边转悠。他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瓶汽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姜老师,这玩意儿好收不?"

"不好收。"我说,"'不耐烦',附体三天,越养越壮。现在它把整台机子都当窝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砸。"我说。

"砸?"方星野一愣,"那可是老板的机子。"

"砸开,它就得换地方。"我说,"它一换地方,就有空隙。"

老板一听要砸,脸都白了。他护在机子前面:"师傅,这机子是我……"

"砸坏了,局里赔。"我说。

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说:"那……您轻点砸?"

"轻重,看它给不给面子吧。"

我找了把螺丝刀,从机箱接缝处撬。铁皮嘎吱一声,掀开一角。灰蓝色的烟从缝里冒出来,浓了,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紧接着,电视的声音忽然大了。广告一遍接一遍播,音量一格一格往上跳。

"关电视!"我喊老板。

老板跑过去按遥控器,按了两下没反应,又去拍电视。方星野放下那瓶汽水,抄起一个凳子,跑过来:"我来我来!"

他抡起凳子,正要砸,电视自己关了。整间游戏厅安静下来。只剩那台机子在响。那声音细小,持续,像有人贴着耳朵哈气。

烟从机箱里淌出来,在地板上绕了个圈。绕来绕去,没有头。

"它烦了。"我说。

灰蓝色的烟停在机箱上头,忽然竖起一道,像条尾巴,往后门一甩。后门被撞开,哗啦一声。烟窜出去了。

"追!"我说。

我追出门,方星野紧跟其后。后巷很窄,堆着纸箱和旧冰箱。烟正往巷子尽头钻。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锁着。栅栏后面是隔壁仓库的院子。

烟撞上栅栏,钻不过去,又回头,在我们脚边绕了两圈。

"跑不掉了。"方星野说,"然后呢?"

"它想回机子。"我说,"机子掀了盖,它回不去。它在找新的窝。"

烟停住了。它悬在栅栏前,忽然膨胀开,像团雾,压着我们扑过来。后巷的风都停了。它扑到一半,又缩回去。它缩回栅栏缝里,挤着,发出吱吱的响声,像指甲刮铁皮。

"姜老师,快!"方星野喊,"它要钻过去了!"

"我够不着。"我说,"它离我有三米。"

"那我算算……"方星野顿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我攒了三天的额度,池砚帮我存着,就等真要用的时候。池砚说够。

"借给你。"我说,"烧它的后路。"

方星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他攥了攥拳头,右手骨节咔嚓响。像在给自己打气。

"那说好了,算我欠你的。"他说,"我这一下,可别把栅栏烧穿了。"

"你烧的是它。"我说,"栅栏坏不了。"

方星野深吸一口气。他掌心泛起一小团火,橘红色的,跳了两下,稳住。灰蓝色的烟在栅栏缝里挤得更狠,声音更尖。

"走你!"他喊。

那团火从他掌心蹿出去,拉成一条线,直直的,打进栅栏缝里。烟被火燎中,发出一声尖啸。它缩成一团,滚回巷子里。

栅栏被烧穿了一个洞,边角还红着,往下滴着铁水。

方星野看着那个洞,手还举着,愣了三秒。他把手收回来,仔仔细细看自己的掌心。他又看那洞,再看掌心。

"……我干的?"他说。

"你干的。"我说。

"我干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一下子拔高,"姜老师你看见了吗!我!一下!穿过去了!"

"看见了看见了。"

"不是,你看这洞!"他指着栅栏,激动得直比划,"圆!比圆规画的还圆!这哪是洞,是艺术!"

"收尾吧。"我说。

烟缩成一小团,蜷在巷子角。灰蓝色淡得快看不见了。我从兜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蹲下去,把杯口凑近烟团。

烟没有跑。它像是累了,顺着杯口,一点一点,钻了进去。我把盖子拧紧,晃了晃。杯壁凉了一下,又热回来。

老板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他看见栅栏上那个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这栅栏是……"

"局里赔。"我说。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老板连连摆手,"师傅,我那机子……"

"机子没事。"我说,"明天你再开,就能开了。"

"真的?"

"信我。"

货车来拉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个工人把老框体机抬上车。老板跟在后面,一直搓手,又不敢多说话。机子被贴了封条,我们局的封条,灰蓝色,印着编号。

"真能开?"老板最后又问了一遍。

"能开。"我说,"就这三天,别让人再摸它。"

"好好好。"老板点头,"三天,三天内我谁都不让碰。"

"有些东西,还没走干净。"我说。

老板愣住。

货车启动了,引擎吭哧吭哧地响。工人跳上后斗,拍了两下栏板,示意可以走了。

货车开出去两米。

那台游戏机,自己亮了。

屏幕正中间,一行红字,红得扎眼。

"第17次熄灯倒计时:3天。"

红字在灰扑扑的屏幕上亮着,像一个记号,专门留给谁看的。

三秒后,屏幕自己灭了。货车拐过街角,走了。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保温杯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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