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铅笔声,半夜两点还在响。隔着一层楼板,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锉刀锉铁。
姜糖没睡。
我上楼,推开她房间的门。大灯没开,台灯亮着,光罩住书桌。墙上的画贴得满,一张挨一张,颜料亮的。床边的铅笔盒开着,铅笔码得整整齐齐。
姜糖坐在桌前,背对着我,手里攥着铅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哥。"她说,"你来。"
我走过去,看见画板上的纸。一栋楼,铅笔画的。楼很高,窗户密,楼顶的天线歪着。楼是黑的,没有灯。
"这是你画的?"
"手自己动的。"她说。
"什么叫手自己动。"
"我坐着想画画,画着画着,手就不听我的了。"姜糖说,"它自己画,画完我才知道画了啥。"
"第一次是啥时候。"
"星期三。"她说,"美术课,作业画完,手没收住,又画了一笔。"
"画的啥?"
"楼。"她说,"当时我没在意,擦掉了。第二天,又画了。"
"跟老师说了?"
"没说。"她说,"我能自己找到的,不想惊动别人。"
"画了几张?"
"七张。"她说,"全是这栋楼。"
桌角摞着一沓纸。我一张一张翻:全是同一栋楼。角度一样,窗户一样,连天线歪的方向都一样。线条很直,不像姜糖平时的画。她画画喜欢涂颜色,往纸上洒。这七张却一笔是一笔,干净得不像她的东西。
"这楼,长什么样?"我问。
"楼,黑的。"姜糖说,"方窗。天线是歪的。楼底下有棵泡桐,没叶子。"
"你画的?"
"手画的。"她说,"它画的时候,我看着。"
"怕吗?"
"不怕。"她说,"就是凉。"
"手自己动的时候,什么感觉?"我问。
"像有人隔着袖子,握着我的手。"她说,"不疼,就是不听我的。"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有点白,按下去半天不弹回来。那是冻的,握着铅笔画久了不该是这样。我捏一下她的手,凉的。
"画这个之前,你在干嘛?"
"做题。"姜糖说,"物理作业,做到第十页第五道,手自己就去了。"
"笔也拿了?"
"拿了。"她说,"它自己拿的。"
我坐到她床边,把七张画又看了一遍。楼底下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又细又小:"第三幢,南面,第七层。"
"这行字,你写的?"
"不是。"姜糖说,"手写的。"
"它写的时候,你在干嘛?"
"看着。"她说,"我捏着笔杆,想松手,松不了。"
我把画纸收起来,卷成筒,用橡皮筋箍住。
"先不画了。"我说,"睡吧。"
"哥。"姜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这楼,我总觉得见过。"她说,"就咱家楼对面的街上,拐三个弯就到。"
"做梦见的?"
"忘了。"姜糖说,"画完了才认得。"
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我给她关了台灯,留一盏夜灯。她缩在被子里,眼睛亮着,看我。
"哥,你说手它认得我,还是不认得我。"
"认得。"我说,"它认得你,就不会乱写了。"
"那等我明早,再看一眼它写的字。"
"睡吧。"
她闭上眼,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我关好门,下楼。客厅的灯开着,我把画纸筒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
墙上的挂钟走着,秒针一下一下,走得比白天慢。冰箱在墙角嗡嗡响,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响。楼上传来姜糖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又静了。
茶几下面,压着一本旧相册。我把它抽出来,翻了翻。都是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卷着。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条,不是照片。是我小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纸上写着:今天下雨,没出去玩,在家写作业。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凌晨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把相册页角吹得卷起来。我合上相册,压回茶几底下。
凌晨三点,客厅很静。窗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把茶几上的画纸筒吹得滚了一下。我按住它。
我把画纸筒立起来,又放平。沙发上坐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口的路灯亮着,明晃晃的,没有人。
凌晨五点,我在茶几上放了一张新的白纸。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放着。
五点半,白纸上多了一行字。
铅笔写的,笔画生硬。像初学写字的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纸上写:还剩八十一只,还给他们。
纸是新的。铅笔呢?我抬头,姜糖的铅笔还搁在她房门边的笔筒里,没动过。
我捏着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纸干净,字清楚。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妹写的。这屋里第三个人的字。
我把白纸收进画纸筒,套上橡皮筋。橡皮筋弹了一下,我手背落下一道红印。
天亮后,我把那沓画连同白纸,一起带去了局里。
池砚在档案室。我敲门进去,把画纸摊在她桌上。她没问,一张一张看。看到"还剩八十一只"那张,停了很久。
"哪来的?"
"我妹画的。"我说,"是她画的,也不是她画的。手自己动的。"
"怎么动的。"
"她坐着,手自己画。"我说,"她捏着笔,想松手,松不了。"
池砚把画纸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去。她把画纸一张一张码齐,压平。牛皮纸袋,她写了编号,贴上。
"还有吗?"
"没了。"我说,"白纸上就这一行。"
她没说话,把纸袋放进柜子。回头看着我,说:"你先回去。"
"你呢?"
"查东西。"她说,"你别等。"
我从局里出来。中午在街上吃了碗面,下午又回局里。档案室的灯亮着,池砚还坐在里面。我没进去,隔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她面前摊着一摞档案,灰扑扑的。她拿着放大镜,一行一行看。
晚上七点,灯还亮。九点,我又绕过去。池砚趴在桌上,手搭在页码上,没睡实。我敲了敲玻璃。
她抬头,看见我,指了一下门闩。我拉开门。她低头,看着摊开的那一页,声音很轻。她说:熄烛那年的档案,全在这沓里。
我走过去。她指着页底一行小字,墨水淡得几乎看不见。两个字。
池琅。
"谁?"我问。
她没答。她合上档案,用牛皮纸袋封好,放进柜子,锁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你今晚,别自己回家。"她说,"明早我去接你。"
"为什么?"
"别问。"她说,"过了今晚再说。"
回家的路上,风凉了。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我的影子踩在脚底下。
我到家的时候,姜糖已经睡了。客厅的窗还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关上窗,走到茶几前。
画纸筒还压在茶几上。我把它挪开,底下那张白纸,平平整整铺着。
纸上多了一幅画。
一间屋子。我从没见过这间屋子。四面墙,没窗户。墙根摆着一张床,床单灰的。屋子尽头有一扇门,门关着,漆掉了大半。
门缝里,伸出来半只手。
手指细,白,没有血色。指尖朝下,搭在门缝边上,像在够什么东西。
我站在茶几前,看着那半只手,看了很久。我没有动那张纸。我回房间,找了一只铁皮盒,把画纸放进去。盖上盖子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还在那儿,指节白的。
纸角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客厅的钟,走到凌晨两点。
楼上,姜糖翻了个身,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