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二班的体育课,立在操场最靠墙的跑道上。
我在跑道边蹲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捻。那学生蹲在我面前,喘个没完。他是我盯了一个星期的目标。外号叫"及格线",因为他考试,从来不越及格线一分。
他肩头坐着一只东西,灰扑扑的,抱膝,头埋在膝盖里。我看得见它,他看不见。它比前天瘦了点,也软了点,像一团没醒透的雾。
"你这星期,"我问他,"考了几次?"
"三次。"他喘匀了,"两次小测,一次随堂。全差了。"
"差多少?"
"差一分。"他说,"次次差一分。"
那只灰东西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在地上,缩成一小团。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埋下去。它身上缠着一股气味,我闻得出,是焦虑。旧饭馊了的那种酸,混着一股粉笔灰的干。
以前,我会把它吞掉。
吞掉,它就没影了。考试的人松一口气,肩头轻了。我也习惯了。吞得越多,越熟。那只东西在我肚子里化开,化成一点热,一点饱,就这么过了。
但今天不吞。
录音里那个少年的声音,教过我一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从对方肩头起,轻轻往上抬。抬的时候,手要稳,心里别嫌它脏。它在谁身上长大,就该回到谁身上。
我伸出两根手指,并拢,贴住那只灰团的头顶。它抖了一下。我没有停,顺着它的轮廓,一点一点,把它从地上托起来。
"及格线"还在喘。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茫然:"你……蹲着干什么呢?"
"帮你看看鞋带。"我说,"系好了。"
他的鞋带是系好的。他没低头看,也没追问。他把脸埋回膝盖里,又喘了两口。那只灰团被我托在半空,慢慢收拢,蜷成一个小球。我把它贴回他的肩头,一寸一寸,放下去。
灰团沾上他肩膀,像一块被晒热的橡皮泥,软下来,贴住。它没有挣扎。它回到原来的位置,形状还在,颜色淡了一层。
"及格线"的喘息,忽然就缓了。
他蹲着,愣了好一会儿。操场上的风刮过来,吹得他刘海乱飞。他慢慢直起腰,又蹲下,又直起来。他扭头看我,眼睛眨了眨,说:"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怕什么?"
"怕考试。"他说,"刚才还怕得要死,这会儿……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你明天还考吗?"
"考。"他说,"考多了就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我咧了一下嘴,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谢了啊!鞋带那事!"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只灰团挂在他肩头。它随他跑动的节奏,一晃一晃。颜色淡了,土灰里透出一层白,像洗过一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根手指并拢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那是还完东西以后,指腹上的一点余热。不烫,也不冷,就是温的,像捧着半杯晾过的水。
"行啊,姜老师!"
方星野的声音从跑道另一头传来。他举着一瓶水,晃悠悠走过来。脸上全是起哄的笑:"及格线都被你治好了?他这学期还是头一回,跑起来不带抖的。"
"没治好。"我说,"只还了一半。剩下的,他自己还。"
"那也神了。"他把水塞给我,"来,功臣喝水。冰的。"
冰水灌下去,嗓子眼一激灵。我蹲回跑道边,把草茎捡起来,继续捻。
操场另一头,老周正从教学楼里出来,夹着个文件夹,往这边走。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一会儿那只远去的灰团。"刚才那只,你没吞。"
"嗯。"
"用还的。"
"用还的。"
老周没有再问。他打开文件夹,翻了两页。笔尖点了点我:"下周一,来听A级课。"
我愣了一下:"A级课?"
"A级课。"他说,"局里高级班。学的是还,不是吞。你那一手,闭门造车造了三个月,也该见见花了。"
"我够格吗?"
"够不够格,听了再说。"他说,"A级课不收D级。你下周一,先来旁听。"
他夹着文件夹走了,步子不急。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把你的钥匙串收好。旁听的时候别晃,晃了,扣分。"
"扣谁的?"
"扣我的。"他说,"你的课是我举荐的。"
他走远了。方星野凑过来,捅了捅我胳膊:"A级课诶。旁听,还举荐。姜老师,你这波赚大了。请客!"
"请。"我说,"一人一碗热牛奶。"
"热牛奶?"方星野的脸垮下来,"我还以为你请馄饨。"
"牛奶。"我说,"食堂新添的,三块钱一碗。去不去?"
"……去。"他说,"白捡的,去。"
傍晚,我坐在食堂后门,和方星野一人一碗热牛奶。奶皮子浮在碗边,他拿勺子挑起来,又放回去,反复三遍。我问他在干嘛,他说:"研究奶皮子怎么挂勺。正经事。"
"你挂了三次了。"
"三次才挂住。"他说,"这奶是好奶。"
乔姨从后门探出头,看了一眼我们俩,又看了一眼碗。"牛奶还热乎吧?"
"热乎。"方星野说,"乔姨,再来一碗。"
"一碗三块。"
"记账。"
"记谁账上?"
"记姜老师账上。"他说,"他请的。"
乔姨哼了一声,回屋又端来一碗,搁在方星野手边。碗底压着一颗话梅。方星野拿着话梅,左右看看,小声问我:"这算不算贿赂?"
"算。"我说,"你欠乔姨一个人情。"
"那我攒着。"他嘴硬,"攒够了,给乔姨烧一锅不糊的馄饨。"
他喝了一口,又开口:"姜老师,你下周去听A级课。带上我呗。"
"你又不是D级。"
"我是诶。"他说,"局里评级,我比你低半级。E级,你忘了?你升D那天,我还是E。"
"你想去?"
"想去。"他说,"我想看看,'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今儿那一手,我蹲树后头看了。我觉得我欠的那个东西,好像也能还。"
"你欠什么?"
他不说了。他把最后一口奶喝完,碗搁在台阶上,抬头看天:"欠一场火呗。"
他笑了笑,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牛奶碗在他的背影后头,还冒着最后一缕白气。
周六下午,我去剪头。
理发店在巷子口,老李的店,镜面擦得锃亮。我坐下来,围布一抖,罩住脖子。老李拿梳子扒拉了两下我的刘海,说:"你这刘海,长得可真快。上回剪,才一个月?"
"嗯。"我说。
"这回剪多短?"他问,"跟你上回一样?"
我愣了几秒。镜子里,隔着三排座位,坐着一个人。池砚。她低着头,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围布系在她脖子上,她没围,系在背后,打了个结。
她左小指上那枚缺口的银戒,不见了。
换成了新的。指环完整,没缺口,光面,比她戴惯了的那枚亮。她翻页的时候,那枚新戒在镜灯底下,晃出一道白光。
我收回视线。老李还等着我答话,梳子悬在我额前。
"剪短。"我说,"照着看不清眼睛剪。"
"看不清眼睛?那得多短。"
"就这么短。"我说,"下次剪,就方便了。"
镜子里,池砚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老李手起刀落,一撮刘海掉在围布上。白的,软软的,落在我的膝盖上。我低头看了看,那撮头发在灯光下,有点透明。
我忽然想起来,体育课上。"及格线"肩头那只灰团,褪去土色以后,露出来的那层白。
跟这撮头发,一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