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有能力分辨现实和梦境吗？
从各种顶尖极限运动员的反馈来看，并不能。
失温。氮醉。高碳酸血症。高原脑水肿。
人的意志和判断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人到中年的主治医生这一辈子处理过无数脑损伤的病人，见过无数的家属。
有的哭嚎，有的沉默。有的焦急，有的恍惚。
他能说“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粒都多”。
但今天这个奇怪的家属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类型。
“你是十二号床兰琪的家属？”
“嗯。”
“亲妹妹？”
“嗯。”
“她手机里都没有你电话。”
沉默。
医生打量着这个年轻姑娘。亭亭玉立，又落落大方。身披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手插在口袋里，臂弯被另一个银发的女孩挽住。
“你是她朋友？”
“我是她同学。”
声音很细，但又很亮，像凌晨四点的鸟儿。
和兰琪姐妹的那种绵软如云的声线大不一样。
“我简单说一下病人的情况。”
医生把她们领到办公室里，调阅出早上拍的核磁共振影像：
“从片子上来看呢，现在还不太看得出来。这就意味着脑梗的位置可能比较深，梗死在脑干、小脑之类的后循环的位置……”
兰璇捏了捏手指。她知道片子拍不出来不是因为医生说的那些问题，而是永生者的攻击直接作用在了精神层面。
“理论上是要家属签字的，但是我们只联系到她的辅导员，辅导员也不可能来担这个责任，所以我们院里的总值班签了这个字，给她送进ICU抢救。”
“谢谢您。谢谢医院。”兰璇垂着眼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医生看了看她，眼神还是十分不解：“你们姐妹是关系不好吗还是怎么样，为什么连个电话都没有？你们家里别的人呢？”
“没有人了。”兰璇幽幽地说。
“好吧，你们什么情况我也不了解，总之你先把这些字都签一下，手印按一按。费用先交一个住院费，其它的不急着交……”
兰璇浑浑噩噩地接过了那一大叠纸。
病危通知书。检查单。住院单。
把兰琪送来这里的大妈此时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药店的购物袋子，里面是女士护理垫之类的东西。
见到兰璇倒是没有数落，而是以过来人的口吻谆谆教诲起来：
“哎哟，你们是亲姐妹是吧，我看长得都像！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亲的亲人哩，要好好珍惜啊！”
兰璇尴尬地站在那里点头称是。
“吵架什么都是暂时的，血是最亲的！我年纪大了，在家里摔倒的时候，什么朋友都不管我，儿子远在国外，还是以前跟我吵架的妹妹帮我跑前跑后喏……”
听到大妈那句“血是最亲的”，兰璇愣住了。
后边大妈喋喋不休地说了什么，兰璇一句也没听进去。
其实她和这个“亲姐姐”相识还不到一个月。
关系不比那些相处三年或者四年的同学更近多少。
就算她想要抛下这里的一切、跑到别的地方悠闲度假去，思想上也没什么负担。
但是……
唉。
如今自己的存在本身都是兰琪所赠予的。
如果那时候教授在疯狂中越陷越深，最后会不会和那些失踪人士一样成为山林间的一堆白骨呢？
或者，陷入某种更可怕的情况，被梦境世界里的某些不可名状的存在注意到，以至于灵魂都被碾碎……
她是善良的。
为了一个陌生人而付出行动。
她完全可以放任教授不管，把烂摊子丢给月霜那样的“专业人士”所在的组织收拾，但她没有去赌专业人士的专业性和行动效率。
作为一个更成熟、更稳重、更功成名就、理应更靠谱的成年人，兰璇又怎么能放任兰琪姐姐不管呢？
说真的，她以为永生者的战争会是像上次那样，互相举行仪式消除对方施加的负面影响。
她觉得兰琪姐姐大概又要把那个铜蒸笼拿出来了。
没想到这次她受的伤如此严重，精神恍惚得让医生以为她脑梗了。
没想到月霜的反手一击竟然这么狠。
但是，她常年和那些东西战斗，在边境战斗、在海疆战斗，如果出手不狠恐怕早就受伤了吧。
兰璇复杂的眼神看向一旁一无所知的可爱小天使。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也像兰琪姐姐那样受了重伤，脑袋混沌了，嘴巴歪了，眼睛斜了，便溺都不能自理，小天使也会在身边陪着我、不离不弃的吧……？）
无论如何她也没有办法去恨小天使~
唉。
预想的场景不是这样的呀。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可以进去探视吗？”
“可以，但是ICU里面你们只能一个人进去。”
“可以拍视频吗？”月霜把脑袋凑过来问道。
“不可以。”护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我们院里有规定。”
估计是出过什么事了，医患关系紧张。
兰璇心想，用这个正当理由已经可以让兰琪姐姐暂时免于月霜调查了吧？
毕竟只能一个人探视的话，显然是作为家属的兰璇进去比较合适。
现在兰琪意识不清醒，肯定会把某些东西说漏嘴。
如果月霜进去了，说不定还会用某种永生者专门的办法，检查她到底是因为脑梗而陷入谵妄、还是梦中的那沉重一击所致。
所以不等月霜开口，兰璇就直接截下了护士递过来的鞋套。
“那你在外面等我？”
“嗯。”月霜有点不甘，但此时也不好发表别的意见，毕竟所有的这些都是合情合理的。
尽管她真的很想亲自去检查兰琪的情况，但是作为同学的身份还是不如家属来得硬。
只能等兰琪好转一些之后再看看了。
====
兰璇穿好鞋套、戴好口罩和帽子，进入的一瞬间像是被吸进了一个白色的世界。
见到兰琪的一瞬间，她几乎有点认不出来这一身病号服打扮。
原本有很多想说的话，甚至有点想嘲笑“你怎么也有今天呀”，以此报复前些日子用铜蒸笼整她的事儿……但现在也有点恨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