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表皮的下面有东西。
你知道的。
兰琪的意志从迷乱中短暂清醒，耳旁是监测仪器无休无止的滴滴声。
四下皆白。
冰冷的气息已经侵入血脉，在她的意识里鼓胀得像羊皮气球。
兰琪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月霜。妹妹口中的那个“小天使”。
尽管不善于追踪，但毕竟是个足够老练的猎人。
手下有一帮凡人帮助她。
学校和许多其它机构也都会配合她。
但她想要将人定罪，必须找出明确的证据。
兰琪知道自己的房间里搜不出来什么。
与秘密仪式相关的材料和器械早已被转移出去，留下的只有一些思绪、一种感觉。
感觉是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的。
至于墨水屏阅读器……那确实是个麻烦。
但眼下更大的麻烦是她饿了，而护士不肯按她的要求提供三倍于成年人饭量的餐食。
兰琪本来就不喜欢中年护士对她上下其手，现在更不喜欢了。
那手掌的感觉总让她想到妈妈。
妈妈呀……
她想起教授刚刚被转变的时候，曾经询问她“称呼姐姐好还是妈妈好”。
兰琪拒绝了那个叫妈妈的想法。
妈妈是一个沉重的称呼。
它象征着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一种浸泡在爱的甘甜中的苦难、一种持续了千年万年的重复和循环。
当“妈妈”那个词在耳旁响起的时候，兰琪会觉得自己的一生已经结束了，剩下来的时间就像游戏后期的垃圾时间一样。
接下来的内容，她已经在自己的妈妈身上看过一遍了。那正是自己的童年，不是么？
已经知道平庸的结局，却还要接着过剧情。
对于凡人而言，这是否是一种名为时光的残忍呢。
还是不要了吧。
所以……
如何解脱？
答案不言自明。
抛却形体。抛却骨骼。抛却皮囊。抛却心中多余的情和爱，超然于物外，游走在世界表皮之下，渡过悠悠的冥河。
兰琪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颗无情的心脏，封装在这个勾人情动的身体里。
但事实是，当她在重症监护病房里醒来，在无数陌生人并不粗暴但也不额外施加温柔地摆弄身体之后……
她以为像自己这样的一块如同人肉抹布似的东西，再也无人用心去爱、而不是用荷尔蒙的时候，妹妹兰璇出现了。
兰璇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原始的欲念。
但也不像护士和医生们那样，只是因为经手过无数或衰老、或年轻的人体，从而对这无非是血肉皮囊的东西完全失去了兴趣。
可是，她的关怀显然又不是出于母爱。
曾经作为靠谱的成年人的她比兰琪大上一轮、却不足以做她的妈妈。
这样的关系是什么呢？
兰琪想来想去，想不出来。
“那不就是结婚吗？”
一个梦中的声音在耳旁并不突兀地出现。
“两个没有亲缘关系的人，也许有些年龄差距，因为相爱而成为了亲人，出于双方自己的意志而决定拥有了亲情，而不是母亲与孩子那样生来如此……”
兰琪哈出一口冰冷的白气。她的精神有些恍惚。
长久以来她都不肯做出这样的判断……
可是当兰璇妹妹的“小天使”降临在身边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一种超出“你不可以投敌！”这样的恼怒情绪。
在某个大雨潮湿的时节，在某个潮湿的时刻，干燥的心中是否曾经闪过会让人嘴角上扬的柑橘味回忆呢？
“笨蛋笨蛋笨蛋。谁会爱上那种笨蛋。”
“谁说世界顶尖的数学家就聪明？我看也是笨蛋。”
兰琪气鼓鼓地试图翻身侧睡。
咸鱼也得自己翻面呢，不然在锅里总是煎一面会焦掉的。
然而现在她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身体成了不受控制的提线木偶。
肌肉拒绝指令。神经信号延迟。好像卡住的电脑上鼠标点击了好多遍，一两分钟之后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执行。
人的一生中，清醒和开悟也许只是短暂的时间窗口，大部分时候是混沌和迷茫。
兰琪在今天的一天之中就要体会这条定律的作用。
“我……笨蛋？”
“我刚才在想什么？”
据说人工智能会因为上下文太长而出现思考速度下降、思维混乱、记不起前因后果的情况。
人是否也是如此呢？
舌头沉重地在口腔中绕行三周，做好了准备运动，勉强地探出一点点粉嫩的舌尖，舔舐着已经舔过很多遍、鲜血气味稀释到已经几乎没有了的嘴唇。
是妹妹的血的味道。
那时她毫不犹豫地咬开自己的舌头。
兰璇明明可以撒手不管，把这个认了不到一个月的姐姐扔在一旁，去往国外的某片洁白的海滩上，用早就储备好地比特币开始享受新的生活。
这就是用自己的意志选择成为亲人吗？
你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我不会不管。
就好像说出了这样帅气的发言。
世间有多少父母和孩子到了这样的时刻都得开始嫌弃。
又何况是情侣呢……
更别说是连情侣都不是的、名义上的姐妹了。
“你要吃那些东西，食堂里哪里有，叫你妹妹给你买吧。”护士平淡地对她说：“我知道你听得懂的，虽然我们不太听得懂你说话。”
兰琪想起来了，先前自己躺在这里的时候，重复了大概有十几遍的“香蕉”，总算让护士明白了。
之前还说了什么，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总之好饿。
她回想起了所有不好的回忆，关于有毒的医院，关于“怀孕”检查，关于在医院走廊里借着惨淡灯光做完的无数份这辈子永远都不用再做了的高考模拟卷。
她想起很久远的学龄前金灿灿的美好时光，无忧无虑地在红色夕阳下的广场奔跑跳跃，从此以后一生再无那般悠闲，被滚滚车轮催命般挤向前方。
她好像在昏天黑地里迷茫地漫游了很久很久。
她记得十多年前的一个阳光炽烈的午后，却不记得自己现在在病房里度过了多少时间。
“姐姐，我又来看你啦。你还好吗？”
映入眼帘的是那双记忆中见过的美丽瞳孔，冰蓝梦幻。
来者手中提着香蕉，是她念叨了好多次的。
“昨天我在你的房间里睡了一大觉，睡得可香啦。被子上还有你的味道呢。”
这句话似乎很重要。
兰琪觉得清醒时的自己应该明白为什么重要，但现在她只想吃香蕉。
“对了，有人想和你视频通话，看看你的情况。咱们来视频通话好不好呀？是你可能认识的人喔，月霜同学！你认识吗？”
摄像头靠得近了。
兰琪花费了一些时间想了想，摄像头应该不太好吃，香蕉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