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陷落后的第四纪文明。教授在梦境中清醒,嗅见了持续一万五千年的雨水。
头顶铅灰色的无底天空里积蓄着乌云。湿滑的山林小道上,他的黑色雨靴在落叶与泥水的混合物里踩出咵叽咵叽的声响。
不知何时,教授已来到砖石砌成的白杨木屋,门前的积水坑中倒映着不可能出现的皎洁月光。
知识是诅咒,还是钥匙?
“就不能是诅咒钥匙?”
教授嘟嘟哝哝地抬起曾经受伤的手腕。
伤口已经奇迹般地愈合结痂,但一把军刀却将它重新割开。
剧烈的疼痛使他的表情扭曲。
滚烫的鲜血洒落,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所周知,一把钥匙总要打开一把锁。
车锁,门锁,或者基因锁。
蕴藏在遗传信息中的古老力量,或许能够通向永生。
路径不止一条,可为什么每一条都走不通?
教授望向那道将他拒之于外的纯白门扉,焦躁不安的情绪升腾起来。
从小到大,从幼时华罗庚杯少年赛夺奖、到高中时参加国家集训队和国际奥赛、再到成为学术新星名扬天下,年轻的教授从未怀疑过自己强大的理智。
但如今的他却难以判断,自己到底身在梦境还是醒时世界……
要是在现实中也这么做了呢?
没带任何补给品就独自进山,大概很快就会成为神秘园系列的户外驴友反面教材。
不,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光是当众割开手腕这件事,就算没有死、现在也应该收容在精神病院了。
可如果死了呢?这里又是哪里?
教授不愿往下细想。
然而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又忍不住地向前推演。
他不想死。他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情呢。
还没有读懂那几篇关于千禧年大奖问题的论文。
还没有等到《堕落庭园的少女们》的续作发售。
还没有看见《被姐姐宠成软饭小兔娘了怎么办!》的大结局。
还没有被爱……
也没来得及尝试着去爱。
知识是诅咒,求知欲才是凶器。
隐约窥见真相的那一刻,疯狂的因子便在他的血脉中汇聚成了一个黯淡的蓝点,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中闪烁着细微的光明。
可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的话,谁不想求得智慧和永恒?
泪水凝结成了白色樱花,困在了屋后绚烂瑰丽的无暇花园。
穿着银色冲锋衣的陌生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仰着圆圆的小脸,一边伸出白皙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一边轻吟浅笑。
“来吧,成为我的家人吧。我知道你很合适。”
“做我的姐姐、我的妹妹、我的妈妈、我的女儿、我挚爱的血裔子嗣、我那不再疯狂的好奇猫咪。”
“我可以帮你摆脱麻烦、绕开障碍,直接进入永恒的圣殿。”
“不过,你愿意支付代价吗?”
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开始翻涌变化。
展示出一段玫红的记忆、一种潮湿的过往、一位永生者来时走过的独行长路。
跨过第一道屏障后,少女感到食欲大增。
此后每天午间进餐要花上一个半小时。
原本已是傲然于同龄人的上围愈发鼓胀,腰腹却更加细瘦。
第二重飞升到来之时,她越过白色岩石垒成的玛尼堆,梦中步入圣神所允诺的流淌奶与蜜之地。
醒时她才发现,那净土不在别处,正应在自身。
那一日起,她开始勤加擦拭。
第三次考验比想象中轻松。
果实内里鲜红,外表细嫩,汁水四溢。
蜕皮后的新肤比婴儿更光滑。
粗糙的面料稍有触碰,便要泛起过敏的红疹。
皮革与白银不可留恋,唯有玉器才能与肌肤永恒相伴。
再往前,是语焉不详的古老密教残卷上也未曾有人到达过的领域。
第四次突破需要克服晶莹娇嫩却奇痒无比的皮肤、抓挠的念想、以及苍白飞蛾与人骨祭坛组成的幻象。
安宁降临在四十九日后的一个凉爽的夏夜。
她的握力下降到了有时自己攥不稳茶杯。
腿力也已经不足以让她长久地站立。
力量层面不可修复的流失,换来的是动物的亲近、云雾的眷顾,还有纤细的毛孔中渗出的异香。
手指蘸起洁白的霜膏,将那柔媚的身躯涂得油光水亮。
这种秘制的透明护肤品不仅能够防晒,也能驱离蛇虫鼠蚁、以及误把她当做鲜花的蜜蜂。
由于适应新的自己需要一段时间,进行各种动作时都需要倍加小心。
第五层阻碍来自于悸动、燥热和漫天的辉煌烈阳。
她看见九日凌空,因此而目盲。
黑暗中她的思觉滋长,她的感知绵延。
她行过焦旱龟裂的黑色土地,张开柔弱的双臂迎接天浴。
当她再次恢复视力、睁开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时,她察觉到自身难以满足的干渴。
这种干渴只能用血液来平复。她开始吸食。
明明是回忆的碎片,她却伸出手掌、向教授发出邀请。
教授没有回答,嘴角却已经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
少女舔开脖颈处的皮肤,檀口微张。一排细密洁白的贝齿之中,有四颗可爱的小虎牙专门用来刺破皮肤。
“疼吗?”她小心地询问。
“还行。”
“那我继续开动咯。”
她吮饮。她烙下印记。
一种难言的欣快逐渐升腾。
迭起的浪潮漫过全身,足弓不由自主地绷起、脚趾紧紧蜷曲。
教授的呼吸混乱,双眼的焦点游移。
转变已经开始,痛苦和幸福剧烈振荡,几乎将意识扯碎。
按照古老的血族礼仪,上位者飨宴饱餐过后,食物应当起身侍立于旁,用舌头她下巴上和唇边的血渍。
不过少女忽略了不知者的不敬,附在教授耳边低语道:
“回到醒时世界之后,记得来找我。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不该随意进入梦境。我叫兰琪。来找我,你一定找得到。记下来,刻下来,不要相信大脑。”
……
当灰白的防水布上黑泥包裹的娇小身躯被清晨树叶滴落的露水和鸟鸣唤醒时,她的怀中紧紧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
点亮屏幕,画图程序上写着她的血裔亲族的名字。看上去是她自己画上去的,但她却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