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霜在中京城里的住处是在学校边上新建的医学院博士生楼,配置还挺豪华。
双人房,但是只住了她一个。
如果她想住联勤保障的高级疗养院也行,山清水秀、采光充足,早起一杯党参枸杞普洱茶,晚上一碗桂圆莲子桂花汤,偶尔观看神秘的文艺汇演,提前过上退休慢生活~
嗯……还是算了吧。
月霜推着兰璇的轮椅走出电梯,来到房门前。钥匙试了两次都没能对准锁眼进入,然后她才发现自己拿的是那个空教室的钥匙。
好紧张呀……呜。
感觉就像每一个初次带小女友回家的故事主人公一样慌乱。
就像做梦一样。
永生者有时候难以分清现实和梦境,压力太大的时候更是如此。
“呜呜,对不起,我,我……”
一进房间,月霜就飞奔上前打开冰箱门,把可爱的小脑袋伸进去冷却。
和兰琪姐姐满得几乎合不上的冰箱不同,月霜的冰箱上层什么也没有,连摆放物品的格子都拆掉了。
整个冷藏室空间里只有淡黄色的指示灯光,荒唐得像是专门为她冷却热得冒烟的大脑而设计的。
过了一小会儿,月霜似乎重新活过来了。
她的睫毛上沾着微微泛蓝的冰霜,脸蛋越发失却血色。
乱糟糟并且沾着水的银发上几乎可以搭建一个鸟窝——她非常在意地努力试图摆弄头发,但好像越来越混乱了,尤其是在梳子咔地一下断掉之后。
慌乱中她又砸碎了一面小镜子,俯下身捡完碎片之后一抬起脑袋又撞到了兰璇的电动轮椅扶手,疼得哇哇直叫。
“呜呜……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糟糕的我,对不起……”
原来霉运是应在这里吗。
月霜哭了。她知道此后余生的许多时刻都会回想起今天的自己,如此的笨拙,如此的无助。
身体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
驾驭起来就像是在拿方向盘开飞机。
她擦着泪水,越擦越多。她不敢抬头看看心上人的表情,也许现在那双蓝眼睛里充满了失望……
可是在兰璇的视角里,这一切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见鬼啦!为什么这一团银白色的可爱小家伙在眼前窜来窜去、忙东忙西,为她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疯狂道歉,然后又自责到突然开始抽泣起来……
简直就是迷惑行为啊!
兰璇努力地回想自己的发言,好像也没有给她什么压力啊。
曾经还是邓教授的时候,她就不喜欢压力手下的研究生,因为聪明人不需要压力,笨的也考不上中京理工~
所以,这只银白色的小家伙难道不知道她很可爱吗?
可爱就是正义啊喂!
兰琪姐姐说她是危险的敌对永生者,这到底危险在哪?
感觉什么也不需要做,她自己就可以把自己压力爆了,苦闷地躲在角落里反思自己今天为什么在红绿灯快变绿的时候闯了零点一秒的红灯。
“好啦好啦,别哭了小宝贝,你没有做错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得你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和情绪。”
兰璇伸出绵软无力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乱发安慰道。
本来就只是出于成年人安慰人的经验随口一说,没想着会马上奏效……
谁知月霜立刻抬起了头来,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却已经努力挤出一个凄美的笑容。
今年她十七岁。
人们总是说女孩是早熟的,见过世间丑恶尤其早熟。
可她终究只是个青春少女,即便通晓世界表皮之下的禁忌知识……但谁没有幻想过苦涩而又甜蜜的爱恋呢?
然而此时的兰璇并没有搞懂她的心思。
少女的心思总是很难猜的。
兰璇只觉得她大概是成长在一个压抑的家庭里,父母总是否认她的一切。
十几年春夏秋冬,把她的情感打磨得敏锐而又纤细,特别在乎别人的想法。
有句话说得好,孩子通常只是家庭里病得最轻的人。兰璇回想起自己见过的各种案例,不免叹了一口长气。
“好啦,没事儿啦,放轻松。”
“嗯……嗯!”
“怎么搞得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我只是个客人呀。”兰璇俏皮地眨眨眼:“不准备带我看看屋子吗?”
“啊……嗯!好的!”
从刚才开始,月霜原本白嫩嫩的脸蛋就显得红扑扑的。但兰璇没注意,以为是刚才脑袋塞冰箱给冻红的。
相比起兰琪姐姐的房间,月霜的屋子就不太像是小女生的闺房了。
桌上显得有些空荡,没有大学生标配的笔记本电脑或者平板,只在一个小角落里放着一本当今年代不太常见了的纸质哲学书,里面夹着银杏树叶做的书签。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兰璇好像听说过这个,但对里面的内容没有什么兴趣。谁知道尼采的古怪呓语到底昭示着什么呢?
视线移向窗台。那里摆放着一个白色花瓶,里面没有花朵,也许早已枯萎凋零。土壤呈现不太寻常的灰白色。
月霜慢慢将窗帘卷下,一副冬夜雪景画出现在眼前。
近景是落地玻璃窗里透出的橘色暖光,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但这些全都微缩在窗帘画卷的一角,没有突出。
远景是冰封的河道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以及隐匿于遥远黑暗中高耸的群山。
兰璇看着画,若有所思。
旁边的书架上摆放着的是一些香薰料。在喜爱香味这一点上,月霜或许和兰琪有着某种共同语言。
不过月霜的香料瓶里装着天蓝色的溶液,美得像刚配好的硫酸铜。
在兰璇好奇的目光下,月霜把它取了下来,倒了一点放在她的手心。
冰冰凉凉的木质香气,很淡很淡,仿佛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寒带针叶林。
清冷而又疏离的前调褪去之后,开始稍微浓郁却回味绵长的芬芳,让人联想到高高伸入天际的云杉。
兰璇的思维有些飘忽游离。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味道。孤独,却又不孤寂。像是万籁俱寂的冬日里在落雪的进间踩出沙沙声,有时惊动可爱的小松鼠。
月霜的身上正飘来这种味道。
“真好闻!月霜,这是你自己调配的吗?”
她害羞地点点头,然后凑近了些,像是总算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那个……”
“什么?”兰璇微微转过头。
“可以……可以再叫我一次小宝贝吗?”
她捂着脸,像只小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