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听宿舍的吊扇吱呀转了十几圈,还是没想好下午该干什么。
枕边的手机振了一下。摄影部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
“@陈佳宁 学姐,我们公众号的素材不够了。”
“@所有人 田径队下午训练,有没有人有空去拍一组?”
后面还跟了一句:“起跑、冲刺,拍得有气势一点。”
我回了个“我去”,从床上坐起来。反正继续躺着,也只是把吊扇再数一遍。
田径场比我想的拥挤。内场有人上体育课,看台下堆着书包和水瓶,最外侧的跑道边还站着几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间就开始约会的情侣。
我和田径队负责训练的学长打过招呼,沿着跑道试了几次快门。取景框里有人压腿,有人系鞋带,也有人对着秒表抱怨下午的太阳。镜头刚移开,一道身影从边缘掠了过去。
我觉得眼熟,放下相机时,人已经跑远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背后喊我。
“程意学长。”
我回头,许晴站在两步外,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住了一点。
“你加入田径队了?”
“是啊。”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相机,“你怎么在这?”
“拍照。”
“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在拍照。”她吸了口气,又笑起来,“我是说,你怎么会来田径场?”
“摄影部让我来的。公众号缺素材。”
“哦,拍我们训练?”
“对。”
“那你可要好好拍。”她朝我摆摆手,“尤其是我。”
话说完,她就跑回队伍里去了。
我本来以为她过去以后还会和旁边的人说笑。训练员一开口,她却安静下来,站在队伍里看示范动作。别人接话的时候,她只低头活动脚踝。轮到其他组,她也没去看手机,坐在跑道边压腿,偶尔抬头看一眼秒表。
有人从她身后经过,拍了拍她的肩。她笑着回了一句,下一秒就站到起跑器后面,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预备——跑!”
几个人同时弹出去。我按住快门,机身在掌心里轻轻震动。起跑、冲刺、接棒,我换了三个位置,拍到的都和学姐说的一样:动作完整,表情清楚,看起来很有气势。
等接力组时,准备接棒的男生注意到我蹲在旁边,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我往后退了几米,换了支焦段更长的镜头。他重新看向前方,手臂慢慢抬起来。接力棒递过来的那一刻,我按下快门。
照片没什么问题。交棒的人伸直手臂,接棒的人刚好迈出第一步,跑道上的白线把画面切得很整齐。
这张先留着。
接着是冲刺。一组又一组的人从终点线前掠过去。许晴朝我这个方向跑来时,我把镜头抬高了一点。她的步幅完全打开,头发被风带到身后,经过终点时刚好有一束光落在她脸上。
旁边休息的队员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张好看。”
“还行。”我也给它加了标记。
学姐要的照片已经够了。我站在终点旁又拍了两组,翻回来,画面还是差不多:有人领先,有人咬着牙追,最后一起冲过白线。都拍得不错。
我却没再标记。
身后传来很重的喘息声。刚跑完的人散在跑道外,有人撑着膝盖,有人仰头往脸上浇水。终点线前还聚着几个拍照的人,我从他们旁边退出来,往看台的方向走。
一个男生坐在阴影里整理鞋袜。他手上全是汗,鞋带第一次没从孔里穿过去。他停了一下,在衣角上擦了擦手,又重新低下头。旁边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有抬头。
我举起相机,按了一次快门。
再往前,许晴刚跑完一组。她冲过终点以后没有立刻停下,又向前跑出十几米,才慢慢蹲到跑道边。刚才在起跑线后那张安静的脸散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她从包里摸出水瓶,拧了一下,没开。换了只手,还是没开。她皱着眉把瓶子夹在臂弯里,第三次才拧动。
我顺手拍了两张。
她喝了两口水,抬头看见我,差点呛到。
“程意学长,你有拍到我吗?”
“拍到了,好几张。”
我走过去,把刚才那张冲刺照调出来。
她眼睛一下亮了:“哇,这张我好酷。”
“嗯。”
“好,那就是很酷。”
她往后划了一张,正好看见自己和瓶盖较劲。屏幕上的人眉头紧皱,嘴也抿成了一条线。
许晴把手机往我面前一举。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这张为什么也在?”
“顺手。”
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我差点把相机往前送出去。
她拖长声音喊了一句“程意学长”,又把冲刺照划回来,放大看了两遍。
“还是这张比较像我。”
“这张是好看。”
“对嘛,你会看。”
教练的哨声又响了。她把水瓶塞回包里,没再追问那张照片,转身跑回队伍。
之后的几组,她几乎没再说话。跑完只问一次成绩,听见数字就点头。别人坐下来聊天,她沿着跑道慢慢走,呼吸刚稳一点,又站回起跑线。
太阳往看台后面落,训练员终于拍了拍手,说今天到这里。有人欢呼了一声,队伍立刻散开。
我也准备收工。公众号需要的起跑、冲刺和接棒都有了,许晴那张最好看的也在里面,该拍的都拍完了。
镜头盖刚拿出来,我看见许晴坐在看台下面。
她松开鞋带,又慢慢系了一遍。喝了一半的水放在脚边,秒表扣在掌心里。周围的人忙着收器材,她没有看他们,只望着已经空出来的跑道发呆。
我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没有扬起的头发,也没有冲刺时的光。她坐在阴影里,肩膀随着呼吸很轻地起伏。过了几秒,她低下头,把鞋带的结又拉紧了一点。
我按下快门。
许晴像是听见了,朝这边看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把相机放下,她先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着的红色颗粒。
“训练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
“那你还不走?”
“马上。”她拿起水瓶,“我先去收东西啦。”
她朝器材区跑了两步,又回过头。
“记得把那张酷的发我。”
“好,回去就发。”
她这才走。我把相机装回包里,检查了一遍长椅,确认没有落下电池和存储卡。田径队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刚才还挤满终点线的拍摄位置也空了。
我背起包,沿看台往出口走。
鞋底刚踏上台阶,跑道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刚才训练时那种杂乱的声音。每一步之间隔得很均匀,绕过弯道,又从直道的另一头靠近。
我停下来,回头。
许晴一个人在最里面的跑道上。她没有和谁说话,也没有人替她按秒表。水瓶和外套被放在起点边,她只是盯着前面,一圈接一圈地跑。
她经过看台时没有抬头,应该不知道我还在。
我把手伸向相机包,碰到拉链,又停住了。
风从空下来的看台穿过去。远处的体育课也散了,只剩她的脚步声一次次压过跑道。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又从我面前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