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摄影部。
活动室里没人,门倒是没锁。我进去开了灯,把相机包放到桌上。窗边那台风扇不知道是谁开的,转到左边的时候会“咔”的响一下。
我听了几轮,决定不管它。
昨天田径队拍了不少照片,学姐让我从里面挑十张,晚上之前发给她。许晴也有特地提醒我,记得把那张“酷的”发给她。
我把存储卡插进电脑。照片一张张跳出来:起跑、冲刺、接棒,再起跑、再冲刺。拍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放在一起以后才发现,人跑起来其实都差不多。至少缩略图里差不多。
我先把几张明显不能用的删掉。闭眼的,糊的,接力棒刚好挡住脸的,还有一张不知道为什么拍到了半个裁判。
剩下的慢慢挑。许晴的照片不少。主要是她跑得快,人一快,相机就容易跟着她走。
我点开昨天那张冲刺照。她的步幅完全打开,头发被风带到身后,经过终点时刚好有一束光落在脸上。昨天在相机屏幕上看已经不错,放到电脑上更清楚。
这张本来就有标记,我没动。
再往后,是她跑完以后喝水的照片。然后是在看台下系鞋带那张。
我停了一下,昨天在相机屏幕上没仔细看。
我把照片放大。焦点没问题,光也不算差。可从公众号用图的角度来说,这张确实没什么必要。既看不出田径队训练,也看不出她跑得多快。
鼠标停在下一张上,我还没点开。
手机响了。许晴发来消息。
“学长,照片呢?”
我回:“正在挑。”
“你在摄影部?”
“在活动室。”
“哪间?”
我把活动室门牌号发过去。她回了一个句号。
我不知道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收到。
五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过去了,又停住,接着重新走回来。
门被推开。许晴站在外面。
“你们摄影部为什么藏这么里面?”
“门牌号不是发你了吗?”
“我看见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走过去?”
她朝走廊尽头一指。
“走廊太长了,我以为后面还有。”
我点头。
“哦。”
“你多说两个字。”
“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走进来把门带上。
“照片呢?”
“还在挑。”
“我那张先给我看。”
“哪张?”
“昨天我说很酷的那张。”
“嗯,我找一下。”
“你肯定知道。”
我确实知道,我把冲刺照调出来。许晴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往屏幕前凑了点。
“就是这个。”她满意地点头,“电脑上看更帅。”
“嗯。”
“你在敷衍我。”
“没有。”
“那你夸一句。”
我想了想。
“拍得挺清楚。”
许晴转头看我。
“程意学长。”
“你说吧,我听着。”
“算了。”
她伸手过来,我把鼠标让给她。
下一张是接棒,再下一张是她和队友站在跑道边说话。她翻得很快,碰到自己喘得脸都皱起来的照片,就停一下嫌弃两句。
又往后几张,屏幕上出现她拿着水瓶的照片。
许晴的手停了。
“这张怎么还在?”
“为什么不在?”
“我昨天都看见了。”她指着屏幕,“而且还因为它打了你一下。”
“那也没说要删。”
“……”
照片里的她把瓶子夹在臂弯里,眉头皱得很认真。前两次都没拧开,第三次才终于把瓶盖拧动。
许晴把照片放大看了两秒。
“你还真拍了两张。”
“顺手。”
“你手也太顺了。”
“还好。”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这张别发公众号。”
“本来也没选。”
“那发我。”
“你不是嫌它不好看?”
“不好看归不好看。”她一本正经地说,“证据要掌握在本人手里。”
我没太听懂,不过还是把它加进了待发送。
她继续往后翻。很快,翻到看台下面那张。
这次她没马上说话。
活动室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转到左边时,又轻轻响了一下。
许晴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原来你那时候拍的是这个。”
“嗯。”
“我听见快门了。”她把照片放大一点,“还以为你在拍跑道。”
屏幕里的她低着头,肩膀还带着跑完以后没完全平下来的起伏。水瓶在脚边,秒表在手里,鞋带刚重新系好。
不像刚才那张冲刺照。也不像和瓶盖较劲的那两张。
就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问:“这张你也要交?”
“不交。”
“为什么?”
“公众号用不上。”
她点了一下上一张。冲刺的许晴重新出现在屏幕上。又点回来。看台下面。再点回去。冲刺。
“你最喜欢哪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这些照片。”
“都还行。”
她转头看我。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了那个答案。
“不许都行。”
“……”
“选一张。”
我看向屏幕。冲刺那张确实拍得最好。快门够快,焦点也准,光线正好。如果拿去交作业,我应该会选它。
但我还是把照片切回了下一张。
“这个。”
许晴没说话。
“系鞋带这个?”
“对,就是这张。”
“为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自己选的你不知道?”
“就是觉得这张好一点。”
许晴又看了看照片。
“哪里好?”
“……”
“算了。”她靠回椅背,“你们学摄影的都挺奇怪。”
“应该不是。”
“那就是你比较奇怪。”
“可能。”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我继续往后翻。剩下的是田径队其他人的照片,跑道、接棒、终点,很快就到底了。
许晴忽然说:“没了?”
“什么?”
“我的。”
“没了。”
“后面呢?”
“后面什么?”
“我后来不是又跑了几圈吗?”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你不知道?”她问。
“我看见了。”
许晴指了指照片里看台下面那一角。
“你那时候还没走?”
“对,我还没走。”
“那你怎么没拍?”
我没马上回答。
昨天傍晚,操场上已经没多少人。她一个人从弯道跑出来,我站在看台旁边,手碰到了相机包的拉链。其实也不是不能拍。距离够,光也还行,调高一点感光度,快门速度应该也够。
但最后没拿出来。
“怎么不说话?”
我回过神。
“不知道。”
许晴笑了。
“又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重新看向电脑。
过了一会儿,她把照片翻回那张看台下面的。没有再放大,就让它停在那里。
“这张别交。”
“本来也没准备交。”
她又看了一会儿。
“你要喜欢就自己留着吧。”
“嗯。”
“反正别给别人看。”
她说得很普通,像只是在补充一句刚才忘了说的话。
我点头。
“好。”
她拿出手机。
“冲刺那张发我。还有瓶盖那个。”
“现在?”
“不然呢?”
“文件有点大。”
“我有流量。”
“不是你的问题。”
“……”
我把两张照片导出来。许晴坐在旁边等,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检查。
“都收到啦。”
“嗯。”
“你拍人确实还可以。”
“谢谢。”
“就是爱拍一些奇怪的东西。”
“比如?”
她晃了晃手机。
“比如别人拧不开瓶盖。”
“最后不是拧开了吗?”
“重点是这个吗?”
我想了想。
“好像不是。”
她抬手在我后背拍了一下,不重,但挺响。
“走了。”
她背上包出了活动室。
门关上以后,风扇又转了过来。
咔。
我重新看电脑。十张公众号照片还没选完。
冲刺那张留在待选列表里。接棒、起跑、队友击掌,我又补了几张,最后正好十张。
鼠标往下一移,又看见那张看台下面的照片。
没有标记。也不在待选列表里。
我点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关掉。
十张照片导出。文件夹里没有它。
原片还在。